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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知白守黑,墨怀素(第二更)

    褪色的世界,宛如一滴陈墨猝然滴落。

    顷刻间抽乾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与喧嚣,只剩下一片透着寂寥的黑白之色。

    妖族大营的主帐内。

    文鹤望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谁?」

    一旁的南栀同样神情复杂,凝视着那道立於云端,不染尘埃的绝俗身影,缓缓开口:

    「大道无言,唯墨怀素。守黑而知白,独证寂然。」

    文鹤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骇然道:

    「是墨怀素!?」

    对於这位神秘莫测的道宗掌门,世间传闻颇多,极少有人亲眼见过。

    世人只知,此女天赋异禀。

    在十六岁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女,然而机缘巧合拜入道宗後,便如神明附体般一路开挂。短短十余载光阴,便登上了十二境绝巅。

    成为了当世最为耀眼的天骄。

    她自身信奉的,乃是极其严苛的「禁慾之道」。

    道门有云:欲生於色,色迷於心。

    墨怀素的禁慾,并非单纯的断绝七情六慾,而是於万千色相中守得住一颗素心。

    见素抱朴,少私寡慾。

    她认为,万物繁华皆为虚妄之「白」,唯有将内心的狂热与慾念沉淀至极尽的「黑」,方能在太上忘情中,孕育出最纯粹的大道真音。

    慾壑难填,便以无欲填之。

    凡心纷扰,便以死心镇之。

    守黑而知白,处浊而守清,断情绝念,方能与天道共鸣。

    「完了……朝廷竞然请来了墨怀素。」

    文鹤面色惨白,双腿不由後退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南栀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冷哼一声:

    「完什麽?孔雀妖王身负十一阶巅峰伟力,与她墨怀素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毕竟,墨怀素再强也只是宗门修士,不是镇守使,她动用不了这鄢城的一城香火与国运加持。」说话间,她心下忽地一动,若有所感地擡起头。

    只见在鄢城上空,一盏虚幻的红伞正悄然飘动。

    伞面缓缓旋转。

    散发出一缕缕血色琉璃光芒,宛若一只正欲睁开的嗜血魔眼。

    南栀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开始了。」

    「什麽?」

    文鹤还沉浸在对墨怀素的恐惧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栀扭头看向他,那双原本妩媚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冷酷与森然:

    「文鹤堂主,接下来,可是你向主子表忠心的时候了。

    去吧,去和妖军一起,杀那些斩魔使。

    杀得越多越好。只要你让主子满意,主子便可赐你无上造化,让你破入六境,甚至於……以後保你入七境,证得真正的星宿之位!」

    鄢城之内。

    孔雀妖王擡头望着天上云层间那道绝美身姿,面皮微微抽动。

    「唰!」

    它厉啸一声,拔地而起。

    身後绚丽的五彩羽翼轰然绽开,遮天蔽日。

    孔雀妖王漂浮在半空中。

    滔天的妖气与墨怀素那黑白分明的道域遥遥对峙,在天穹上割裂出两方世界。

    「真没想到,朝廷竟然连墨掌门这等人物都请来了。」

    孔雀妖王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色,朗声笑道,

    「都说世人只见其墨,而墨掌门独守其素。万象奔涌为白,墨掌门静笃为黑。

    怎麽?一向标榜清心寡欲,不问红尘的墨掌门,如今也贪恋起了凡俗的权势,做起了大庆朝廷的鹰犬?」

    墨怀素静静地看着它。

    眸子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她身後的黑白阴阳图缓缓流转,仿佛两尾无比巨大的太极鱼在虚空中无声纠缠演化。

    「世间机缘,皆有天数。

    属於尔等之物,天自予之。不属尔等之机,强求亦是徒劳。」

    墨怀素声音清冷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哈哈哈哈!」

    孔雀妖王仿佛听到了什麽天大笑话,仰天狂笑起来,随即面色骤然变得狰狞可怖,

    「少拿你那一套酸腐的道门虚词来糊弄本王!

    什麽天数天命?

    大道之争,本就是弱肉强食。

    墨怀素,你修那禁慾之道,修得连人心都不敢有了吗?本王看你不是守素,是守蠢!

    既然你非要替朝廷出头,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未落,孔雀妖王悍然出手。

    它身後的五彩双翼一振,五色神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左翼卷起千重碧海狂澜,右翼燃起焚天烈焰,水火交融,化作一道道夺目的翎羽光刃。

    每一根都蕴含着恐怖威能,铺天盖地朝着墨怀素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

    墨怀素面色不变,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轻轻擡起,一挥手中拂尘。

    「嗡」

    黑白两色的浓郁道气自拂尘尖端挥洒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方巨大的阴阳磨盘。

    五色神光撞击在磨盘上,没有发出任何爆炸声。

    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被流转的黑白双鱼无声无息地碾碎吞噬,化为虚无。

    紧接着,她再次挥动拂尘。

    尘丝化作万千黑白色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又似泼墨山水,朝着孔雀妖王笼罩而去。

    黑者为阴,白者为阳,阴阳流转,生生不息。

    而在两人开打後,下方原本黑白色的世界,却渐渐起了变化。

    漫天悬浮的墨色雨滴,不知何时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猩红,仿佛有人在这水墨画卷上泼洒了朱砂。起初只是微小一缕。

    随後红色越来越艳,如同新鲜的血液在宣纸上晕开。

    恍惚之间,一把巨大无比的红伞虚影出现在了鄢城的高空,如一把滴血的穹顶,遮天蔽日。回过神的水妙筝俏脸一变,美眸中闪过惊骇:「是幻境!这里竟然早就被布下了阵法?!」幻境?

    姜暮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的景物骤然一扭。

    视线所及之处全被血红色吞没。

    刚刚还站在身旁的水妙筝凭空消失了踪影。

    四周空荡荡的。

    唯有头顶上空多了一个盘旋着的红伞,洒下道道血色光幕,将他困在其中。

    「姜堂主,别来无恙啊。」

    一道娇媚入骨的笑声忽然从身後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

    姜暮转过身。

    只见红雾中,一个面容艳丽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盯着他,眼波流转,身姿半隐半现在雾气中。「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娇笑着问道。

    姜暮眯起眼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淡淡开口:

    「在青楼里倒是见过你一面,看来当时是被你精湛的演技给骗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之前在扈州城勾引我不成,被我一刀砍了分身脑袋的南栀吧?

    你这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这时候都敢跑来我面前晃悠。」

    南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掩着红唇,娇声道:

    「奴家这次冒着风险前来,无非是想再次展现诚意,好好拉拢一番姜堂主罢了。」

    而在南栀拉拢姜暮的同时,外面的其他人也都陷入了幻阵。

    不过,比起姜暮被单独隔离的高级待遇,他们大多数人则是被困在了一片片分割开来的区域里。比如此刻的许缚和严烽火,便带着一众扈州斩魔司的兄弟们集聚在一起。

    妖物则不间断的开启攻击。

    时而从血雾中扑出,时而又隐没不见,使得好几个成员被这种偷袭的打法给重伤或击杀。

    「真他娘的阴险,这帮狗日的竞然还暗中布置了这麽大的法阵搞偷袭,不要脸!」

    许缚一刀劈退一只从雾里扑出来的妖物,破口大骂。

    严烽火则显得冷静许多。

    他手中大刀翻飞,将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物从头到脚砍成两半。

    「大家别慌,这等大型幻阵,消耗极大,绝对支撑不了多久!」

    严烽火抹去眼角溅上的妖血,厉声大喝,稳定军心,

    「否则他们一早就把这阵法拿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所有人尽量聚在一起,背靠背结阵,千万别乱走散了!」

    众人闻言,立刻收缩阵型,紧紧靠拢。

    然而,妖物的攻击频率却越来越高,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啊!」

    一声痛呼传来。

    防线外侧,一名年轻的斩魔使被一只隐形在雾中的镰鼬妖划破了腹部,痛苦栽倒在了严烽火的脚边。严烽火怒吼一声,一刀逼退周围的妖物。

    他左手蓐住那名受伤成员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後护住。

    「谁还有疗伤丹药?快拿出来给受伤的兄弟用上。别藏着掖着了,这时候不救命,留着下崽吗!」严烽火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焦急扯着嗓子大喊。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严烽火忽然感觉到自己脊背处,窜起了一股寒意。

    多年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的将身体向右侧强行扭动了半寸。

    「噗!」

    即便他反应已经极快,但背部依然传来一阵痛楚。

    一截刀锋擦着他的肩胛骨刺入了血肉。

    严烽火目眦欲裂,扭头望去。

    他怎麽也没想到,刚才那个被他护在身後的年轻成员,此刻正满面苍白,眼神凶狠地双手紧握着那把刺入他後背的短刀。

    「你他妈干什麽!?」

    严烽火又惊又怒,暴喝出声。

    那名成员死咬着牙,竟然试图拔出刀再捅一次。

    严烽火忍着痛,反手一把攥住刀刃。

    鲜血瞬间从他掌心涌出。

    他怒吼一声,硬生生将对方短刀「哢嚓」一声徒手掰断,随後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严烽火目光忽然凝固。

    他看到对方脖颈侧面,有一枚雨伞状印记正在闪烁。

    「这是·……」

    严烽火恍然大悟,旋即惊骇咆哮道,「你是红伞教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奸细!?」

    那名被掐住脖子的成员脸憋得通红,眼中涌现出歉意与绝望。

    他艰难张开嘴,声音断断续续:

    「对、对不住了……严堂主……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若是若是不动手……不仅我会死……我一家老小的命……也全都设没……」

    话未说完。

    那名成员的身体爆裂开来。

    鲜血泼洒了严烽火一身,将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严烽火呆滞在原地,大脑嗡嗡。

    他茫然环顾四周,却看到竟还有四五个斩魔使,毫无徵兆地突然拔刀,刺向了身旁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同伴!

    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秒就捅出了致命的刀子。

    「小心!有内鬼!」

    许缚大吼,挥剑挡开一名偷袭者的攻击,脸色铁青。

    而同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扈州斩魔司这边,其他司都一样。

    红伞教的手段在这一刻才真正发力。

    让大夥儿先和妖物拚杀,拚得筋疲力尽,相互更为信任,放松警惕了,然後开始捅刀子。

    来一波杀人诛心!

    让众人好不容易凝集出来的士气再次溃散。

    又要拚杀妖物,又要防着身旁曾经生死与共的同伴,一时间死伤惨重。

    南栀笑吟吟的盯着姜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文鹤呢?」

    姜暮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南栀背着双手,身形在红雾中虚幻不定,显然这只是一道由阵法投射而来的幻影。

    她轻描淡写地笑道:

    「文堂主自然是被我们红伞教好吃好喝地供奉着。哦,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姜堂主似乎与文堂主有着私仇?

    这样吧,只要姜堂主愿意点头加入我们,文鹤就全权交由你来处置,杀剐存留,悉听尊便。」「哦?」

    姜暮嘴角一勾,「他归我处置,那你呢?你也一样任我处置吗?」

    南栀「咯咯」笑起来。

    她虚幻的手伸出,暧昧地搭在了姜暮的肩膀上:

    「姜堂主若是想处置奴家,那自然是随意的呀奴家保证绝对乖乖配合,你想怎麽玩,奴家就陪你怎麽玩「你的命也行?」

    姜暮的声音冷若寒霜,眼中杀机毕露。

    南栀脸上的媚笑慢慢收敛,寒声道:

    「姜暮,你真的就不怕死吗?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条命,其实一直都被我捏在手心里。是我一直大发慈悲在给你机会,只要我心念一动,你现在就会变成一具屍体!」

    姜暮迎上她的目光,冷笑道:

    「我不知道我的命在不在你手里,我只知道……你现在,急了。」

    南栀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半响,她忽然又笑了,只是笑容里再无温度:

    「好!很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没关系,你就在这座幻阵里先好好待着吧。

    等会儿,你会看到很多很多的屍体。

    有你不认识的,也有你认识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随着话音落下,女人身影在红雾中散去。

    姜暮握着刀,环顾着四周血色雾气,喃喃道:「这女人的修为,恐怕和水姨在伯仲之间,之前倒是有些低估她了。」

    至於对方为何不杀他?

    毕竟只是幻体,在这里还没那能力杀人。

    姜暮尝试着发动瞬移,直接脱离这片被隔离的区域。

    然而,周围的空间仿佛被灌满了铁水,瞬移的神通在这里竟然失去了作用。

    「既然出不去,那就找路。」

    姜暮眼神一沉,直接开启了灵光卜。

    双目星芒流转,红色的迷雾在他眼中渐渐变得透明。

    隐约之间,他看到在自己右侧方位,一个模糊的「凶」字正在闪烁。

    姜暮提着刀,朝着「凶」字闪烁的方向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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