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沽渤海湾旁————永利硷厂那一排排简陋的厂房矗立由於乾燥锅烧坏,厂里大部分工段已经停工。
只剩下实验室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侯致本趴在实验台前,眼睛盯着试管里那一点红褐色的液体,眼珠已经布满血丝——
疲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
想起去年第一炉纯硷颜色不纯,无法出售。
制硷厂的股东,纷纷要求「停炉」。
自己曾在股东会议上——哽咽力争,「三个月!————功亏一篑,我们便是民族罪人。」
可现在——
别说一个三个月——就是两个三个月都要过去了可是制硷厂的技术难题,仍然像一座大山横亘在眼前。
「侯博士,您歇会儿吧。」
看着眼前这位,从美利坚哥伦比亚大学回来的大博士,只穿着一件满是污垢的实验服,身上沾满了硷灰,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胡子拉碴——
从外面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的助手,眼睛有些发酸说道。
「先放那儿!」
候致本头也不回,只是随意的说道————
而手里,正在往一块铸铁试片上滴加氨盐水,仔细观察锈蚀的速度。
永利生产出来的纯硷——不是雪白,反而是红黑色——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排查,推算——
整个制硷厂,包括候致本都已经把怀疑的方向——————
铁锈,一定是铁锈混进去了。
可是怎麽防?
碳化塔是铸铁的,蒸氨塔也是铸铁的,图纸是美国买的,工艺是索尔维的专利,全世界的硷厂都是这麽建的,为什麽人家能出白硷,永利出的硷却红得像砖末?
「叮」
桌上的电报机突然响了。
助手连忙过去接,片刻後转过身来,声音有些颤抖,「侯博士,范经理从申市发来的电报!」
「申市来的电报,难道新的设备已经定制好了?」候致本这才抬起头,心中有些疑惑的,接过电报稿纸,凑到灯下。
只是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因为电报纸上,范旭东发来的消息「————氨盐水腐蚀铸铁,生成铁锈,可加硫化钠使铁面生成硫化膜。红硷之因————海盐杂质多,钙镁离子易结疤,配方不能照搬洋人————速试!旭东。」
候致本的手抖了一下,拿着电报纸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硫化钠————硫化钠————」喃喃地念着,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把身边的助手吓了一跳。
「我们加过硫!加的是硫磺!」
候致本的声音带着一种激动的颤抖,——要加硫化钠!硫化钠可溶!我怎麽就没想到!怎麽就没想到!」
「海盐杂质多,钙镁离子易结疤————配方不能照搬洋人————对!对!索尔维法用的是岩盐,岩盐纯度高!我们用长芦海盐,钙镁含量高,反应生成沉淀,自然要结疤!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我们早该想到的!」
「快!」在实验室里转了两圈後,候致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盯着电报上那行字猛地转过身。「去找!库房里还有没有硫化钠?我记得去年进过一批,做实验用的!」
「有————应该在东头仓库,我去找!」助手连忙的说道。
随着一溜烟跑了出去。侯致本又拿起电报,脸上的惊喜和激动久久不能散去。
不到一刻钟,只见助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玻璃瓶,「侯博士,找到了!还有小半瓶!」
「好!」侯致本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硫化钠,没错。
没有任何的拖沓,候致本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干净试管,重新配制氨盐水,然後投进一块铸铁试片,又小心地加入少许硫化钠。
接下来就是等。
坐在试管前,一动不动地盯着。
助手也不敢出声,就站在旁边陪着。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只有远处的海风时不时吹响——
终於半个多钟头後,候致本小心翼翼的取出试片。
铸铁表面,原本该迅速生锈的地方,此刻只蒙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薄膜。
用滤纸轻轻擦拭,薄膜不掉。再滴上稀盐酸,也没有明显的铁锈生成。
「成了————」候致本猛地站起来,拿着试片对着灯看了又看,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成了!保护膜!真的生成保护膜了!」
「马上安排!明天一早,不,今晚!现在就准备,把四号碳化塔拆开,在内壁衬一层铅皮!然後,配硫化钠溶液,通入塔内预膜!」
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候致本语速极快,连忙吩咐道,「还有,通知化验室,重新分析原盐成分,把钙、镁离子的精确含量测出来!我们照着这个数据,重新计算配比!不能再照搬索尔维的配方了!」
「是!」
助手转身要走,侯德榜又喊住他。
「告诉工人们,」侯德榜转过身,目光灼灼,「等到范经理从申市回来,设备一到,我们立刻复工——这一次,一定能出白硷!」
与此同时,在申市警察厅,李子文正坐在办公室,手里也拿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北平发来的,落款是张学良。
「————有意委姜登选为安徽督办、杨宇霆为江苏督办、张宗昌为山东督办。弟虽随军,然心中不安。————恐生变故————汉卿。」
李子文放下电报,眉头微微皱起。
姜登选杨宇霆张宗昌——
随着奉系占据从东北到长江下游的地盘——
张雨亭论功行赏——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李景林占据直隶——张作相坐镇东北可是还有一个人————郭松龄————
这个名字,在奉军太重了。五虎将之一,张学良的恩师兼挚友,关系好到「能和张学良穿一条裤子」。
可也就是这个郭松龄,在几个月後,等到十一月,将发动震惊中外的「倒戈反奉」,率七万精锐起兵讨伐张作霖。
起因之一,就是张作霖这次南下督办的任命。
第二次直奉战争结束後,按照最开始的想法,是让姜登选去接管江苏,再让郭松龄去接管安徽的。
对於张雨亭的这个安排,包括郭松龄在内,开始都没啥异议,但就在准备赴任之际,却出了一个岔子。
杨宇霆在得知此事後,就主动向张雨亭进言,自己要去江苏,理由竟然是要为大帅分忧。
当然,谁都明白这只不过杨宇霆的托词苏省历来富庶,是个捞钱的好地方————
在一番的软磨硬泡之下,张雨亭竟然真的答应,让杨宇霆去江苏。
并且在杨宇霆的「建议」下,姜登选改任安徽,张宗昌去鲁省,而杨宇霆占据江苏。
而这麽一闹,原本可以去安徽的郭松龄,到最後啥都没捞着————
出生入死打了一场仗,到头来却没得到回报——只得到一个没什麽实权的京榆驻军司令部副军长。
郭松龄此人——才华是有!
但是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也是真的。
当然,杨宇霆的心胸也好不到哪去,否则也不会就任苏省两三个月,就让陈调元联合孙传芳赶了出去。
因此这件事情,就成了後来郭松龄倒戈的重要原因之一。
「先生,这是怎麽了?」推门进来的老谢和周贵看着,李子文眉头紧蹙,忍不住的开口问道,「出了什麽事?」
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指了指桌上的电报,「北平来的。奉军南下,张作霖安排了一堆督办,唯独没安排郭松龄。」
当初老谢几人还在直系的时候,跟着奉军可没少打仗。
因此对奉军里的一些将领,也有所耳闻。
老谢想了想说,「这个郭松龄————就是那个在第一次直奉战争时,奉军全线溃败,唯独他和张学良那一路打赢了的?」
「对。」听见老谢提起,李子文点点头,「当初奉军能保住山海关,让张雨亭退回东北,郭松龄居功至伟。而这次直奉战争,又是他的第三军在山海关大捷,可以说左右了战局————论功劳,他比杨宇霆、姜登选只大不小。可这次张作霖分地盘,杨宇霆得了江苏,姜登选得了安徽,张宗昌得了山东,唯独郭松龄什麽都没有。」
「这————」就连周贵也觉得不妥,「那姓郭的能甘心?」
「就怕——不甘心。」李子文放下电报,叹了口气,「所以,到时候怕有大乱子了。」
「一团乱麻————」李子文摇了摇头。
别管是张雨亭,有意还是无意的打压郭松龄。
但最後证明,没有任何的防备之下,确实走了一步臭棋!
「北方要大乱,南方也不太平。」
就在上个月,趁孙文北上之机,退守东江地区与广州革命政府对峙的陈炯明,在北洋政府的支持下自封为「救粤军总司令」,开始起兵进攻广州。
就在半个月前,革命政府也颁布《东征宣言》,宣布讨伐陈炯明部。
兵分为三路,以滇军杨希闵为左翼军,进攻沙源、五华、兴宁以桂军刘震寰为中路军,进攻惠阳以粤军许崇智,黄埔军校教导一、二团为右翼军,进攻淡水、海陆丰及潮汕。
「先生,外面的报纸都在说,广州的东征军已经攻克淡水——平山,正在准备打陈炯明的老家海丰————」周贵便将今个儿看的消息,开口问道,「没想到,这陈炯明这麽不经打!」
「不是陈炯明不经打——而是这支革命军和以往的旧军阀不一样——」
「不一样?」老谢有些诧异。
因为这是一支被革命理想武装起来的队伍————
————明年就将会以秋风扫落叶的姿态,横扫整个南方——
如果不是——叛变革命「算了,不提这些事了!」
感叹两句之後,李子文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惆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图纸————
在桌面铺开,只见几尺长的图纸上,画着一座实验室的平面图。
一旁的标注得密密麻麻无菌操作间、培养室、动物房、提取车间————
「谢哥,身上的伤怎麽样了?」
「只是被咬了一口——早就没啥事了!」
不知道是因为处理及时,还是老谢运气不错,当初枪伤之後,并没有引发严重的感染。
修养了一段时间後,的确恢复的不错。
但是磺胺,和青霉素
这两个神药的研发——生产的计划,李子文可从来没有落下。
现在这年头,一旦细菌感染几乎是无解的。
一场肺炎能要人命,一次伤口感染能要人命,哪怕是小小的沛子,也有可能要人命。
提前十年、甚至二十年把这两种药搞出来,不仅可以活人无数,只要操作得当,绝对是自己日後的一大依仗。
「可是,这玩意儿好搞吗?」
李子文自己也清楚,虽然知道大致的过程,可想要真正的提取和生产出来,也没那麽容易。
自己两世为人,不是学化学的,更不是学医的。
只是脑子里有一些後世的知识。
磺胺的分子式他大概记得,合成路线也能回忆个七七八八,但真正要从实验室里做出来,那是需要专业的化学家、药剂师,需要一整套设备,需要反覆试验、提纯、验证。
至於青霉素————更难。
青霉菌的培养、提取、纯化,那是一个系统工程。
「只能一步一步来————先建实验室——」
李子文心中暗自思忖道,「让你们办的事情怎麽样了?」
「先生——您要的那几样设备,我们都在各个洋行都打听了————德国货、美国货都有,只是价钱不便宜。一台显微镜,要这个数————」
说着,老谢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大洋?」
「五百?那是便宜的!好的要一千往上!还有那个什麽————培养皿、高压灭菌器,全套下来,没个一两万大洋下不来。」
李子文点点头,心里有数——
没办法现在的华夏,还远远不是日後那个恐怖工业克苏鲁——
虽然有些东西也能生产出来——
但这次提取磺胺和青霉素,非同小可。
为了保险起见,这笔钱该花的还是要花——
有时候省不得——
「设备的事,你们多费心。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东西质量要好。」李子文说着,不过脑子里,还在想着另外一件重要事情——
除了设备之外,更重要的则是找人,尤其是人才这也是眼下最难的事。
现在年头,国内不是没有科学家。
相反,有一大批怀揣「科学救国」理想的海归学子,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做出了惊人的成绩。
侯德榜是一个,昨个儿见得范旭东是一个,当然还有很多人————化学家、生物学家、医学家,都在各自的领域默默耕耘,奠定了国内各行各业的基础。
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找出来,努力把後世的知识变成这个时代的现实。
一点一点为自己,也为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攒点家底————
东方杂志出版社「善後会议第一次会议始足法定人数,选举赵尔巽为议长,汤漪为副议长。」
钱智修看完之後,将手里的报纸,猛的拍在桌子上——一脸的气愤和不岔的骂道,「——
早晚要亡於这帮军阀手中。」
什麽善後会议——根本就是一场分赃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