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林海回家时,周晴正在厨房做饭。林澈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但他没在搭,而是在摆弄一个旧闹钟——那是周晴从杂物间找出来的,早就坏了,本来打算扔。
“爸爸!”看到林海,林澈抱着闹钟跑过来,“这个钟不走了。”
林海接过闹钟,晃了晃,指针纹丝不动:“坏了,修不好了。”
“为什么时间会停呢?”
“因为里面的零件老了,磨损了,动不了了。”林海把闹钟放在桌上,“就像人老了,身体不好了,就会停下来。”
林澈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所有钟都停了,时间是不是就不走了?”
“时间会走,只是我们不知道走到哪了。”
这个回答似乎让林澈不满意。他爬回积木堆旁,开始用积木搭东西。林海去厨房帮周晴,简单说了早上的案子。
“又是老人……”周晴切菜的手顿了顿,“这些凶手怎么总盯着老人?”
“孤独的人容易成为目标。”林海洗着手,“也容易……被忽略。”
饭桌上,林澈突然问:“爸爸,那个去世的爷爷,是不是很孤单?”
林海看向儿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他有很多家人,就会有人经常来看他,坏人就不敢来了。”林澈的逻辑很简单,“孤单的人,保护自己的人少。”
这话一针见血。吴建国无子女,无近亲,社会联系薄弱,确实是易下手的目标。
“小澈,”林国栋给孙子夹了块肉,“如果你很孤单,会怎么办?”
林澈认真想了想:“我会养只小猫,或者种盆花。这样每天都要照顾它们,就不孤单了。”
“可如果连小猫和花都没有呢?”
林澈沉默了。他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小声说:“那我会……假装有人在陪我。就像我有时候假装小熊会说话。”
假装有人陪。这话让三个大人都心里一酸。
“那个爷爷,”林澈抬起头,“他是不是也在假装有人陪?”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爸爸说他手里握着怀表。”林澈说,“如果很孤单,就会紧紧抓住最重要的东西。我的小狗就是我最重要的小伙伴,睡觉都要抱着。”
怀表是吴建国最重要的东西。他死死紧紧握着它。
“还有齿轮。”林澈继续说,“齿轮是钟表的心脏,对不对?爷爷教过我,钟表靠齿轮转动才能走。那个爷爷握着齿轮,是不是想让时间……不要走?”
让时间不要走。停在某个时刻。
林海和父亲对视一眼。这个角度他们没想到——不是简单地调停时间,而是“想让时间停留”。
“如果时间停了,会停在什么时候呢?”林澈自言自语,“肯定是特别好的时候。就像我希望放学时间停住,那样就能一直玩了。”
特别好的时候。对吴建国来说,七点十五分,是什么特别好的时刻?
下午,林海带着这个疑问回到局里。他让人调取吴建国的生平资料,特别是他机械厂工作时期的记录。
“林队,有发现。”小赵拿着刚打印的资料过来,“吴建国在机械厂是钳工,但业余爱好修钟表。厂里人都知道,谁家钟表坏了都找他。他修表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修好表后,会把时间调到一个特定时刻:七点十五分。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七点十五分。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为什么是七点十五?”
“没人知道。问他也不说,就笑笑。”
最好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十五,还是晚上七点十五?吴建国死在晚上,如果是晚上七点十五,那是什么特殊时刻?
“查他妻子的资料。特别是……她去世的时间。”
资料很快调出:吴建国的妻子叫陈秀兰,十年前因肺癌去世。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五分。
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他妻子十年前死在晚上七点十五分。”林海对父亲说,“从此,这个时间对他有了特殊意义。他修表都调到这个时间,他收藏的所有钟表都停在这个时间……他死时,也停在这个时间。”
“他想在同一个时间,去陪妻子。”林国栋缓缓说。
“但他是被杀的。凶手知道这个意义,所以特意把现场布置成这样——让他在‘最好的时间’‘去见妻子’?”
“又是一个扭曲的‘帮助’。”林国栋表情凝重,“就像刘玉兰,就像陈守义。凶手认为自己是在‘成全’。”
可这次不是引导灵魂渡水,不是送迷途者回家,而是——让时间停止,让分离的人在同一个时刻重逢。
“凶手必须非常了解吴建国。”林海分析,“知道他对七点十五分的执念,知道他对钟表的痴迷,甚至知道那些机械图的含义。”
“熟人。”林国栋说,“很可能是养老院里的人,或者经常接触他的人。”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其他老人、定期上门的义工、修理工……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还有,”林海想起笔记本上那些错误的机械图,“那些图纸为什么画错?如果是懂机械的人,不该犯那种错误。”
“除非……”林国栋沉吟,“他画的不是实用结构,而是象征结构。那些错误是故意的,代表某种‘不可能实现的咬合’。”
不可能实现的咬合。就像时间无法倒流,逝去的人无法重逢。
凶手在布置一个关于“不可能”的现场。
就在这时,技术科打来电话:“林队,对怀表的检测有发现。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什么字?”
“十五年后,同一时刻,我来找你。”
十五年?吴建国妻子去世十年,这十五年从何算起?
“还有,”技术科继续说,“那个齿轮上也有刻痕,很浅,像是用针尖刻的。是一个数字:3。”
3?三号?三月?还是……第三个?
林海感到案件正在向更深处延伸。这不止是一起谋杀,更是一场跨越时间的、扭曲的承诺或复仇。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吴建国的过去,关于那个“十五年”,关于数字3。
还有,关于时间本身——那个被人为停止,却仍在无情流淌的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但林海心里,却笼罩着一层寒意。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有些人,偏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