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林海在局里吃盒饭时,小赵带来了王德发的资料。
“王德发,六十二岁,2015年提前退休。退休前是机械厂仓库管理员。目前住址是城南老小区,独居,妻子五年前病逝,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
“查他最近的行踪。”
“已经查了。小区监控显示,3月14日晚上六点半他出门,九点回家。出门时背了个工具包。”
时间再次吻合。
“工具包?什么工具?”
“看不清。但邻居说,王德发退休后迷上修钟表,经常帮邻居修旧钟,不收钱,说是‘赎罪’。”
又是钟表,又是赎罪。
“还有,”小赵补充,“王德发的儿子说,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很愧疚,总觉得当年如果不是他休假,事故就不会发生。每年3月14日,他都会去一个地方‘静坐’。”
“什么地方?”
“儿子不清楚,只说父亲那天会穿得很正式,带一个旧工具箱出门。”
林海放下筷子:“申请搜查令,去王德发家。重点找齿轮、钟表工具,还有……任何与‘3’有关的东西。”
下午两点,林海带队来到王德发家。敲门无人应答,邻居说早上看见他出门了。
撬开门,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钟表的世界。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挂钟、座钟、怀表、闹钟……至少三十个。所有钟的指针,都停在七点十五分。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摊满了钟表零件和工具。最显眼的,是一个半成品机芯,齿轮组已经组装好,但缺少主发条。
技术员检查发现,那个机芯的主齿轮上,刻着一个“3”。旁边的图纸上,画着复杂的传动系统,标题是:《时间补偿装置——十五年循环机芯》。
“他在做和李卫国一样的东西。”林海说,“但看起来更……激进。”
图纸旁有手写笔记:
十五年一循环,错误需补偿。
第一循环:手指(吴)
第二循环:时光(陈)
第三循环:生命(王)
三倍偿还,方得圆满。
笔记的最后一句:“我欠的,我还。”
“他要自杀?”小赵惊讶。
“或者……”林海感到不安,“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三倍偿还’?但吴建国已经死了,陈志刚还活着,他自己是第三个……”
“不对。”林国栋指着笔记,“‘生命(王)’——王德发自己的生命?他要自杀来补偿?那为什么杀吴建国?”
“除非……”林海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除非他认为,吴建国也想死。吴建国说‘时间停了好’,说‘等约定完成’,也许王德发认为,他是在帮吴建国完成心愿——让时间永远停在七点十五分。”
“然后他自己也要在同样时间死,完成‘三循环’?”
“查王德发现在在哪!”林海下令,“查全市钟表店、维修店,他可能去买零件或者工具!”
同时,他打电话给盯梢陈志刚的警员:“陈志刚现在在哪?”
“在店里修车,没什么异常。”
“加强监视,他可能有危险。”
下午三点,林海回到家拿文件。林澈刚睡醒午觉,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摆着三个齿轮——从玩具箱里找出来的,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一个黄色。
“爸爸!”林澈举起三个齿轮,“你看,这样摆对不对?”
他把三个齿轮按三角形摆放,红色在左,蓝色在右,黄色在下。但齿轮的齿没有咬合,只是象征性地靠近。
“你想让它们转起来吗?”林海蹲下身。
“嗯。”林澈点头,“但它们转不起来,因为没有连在一起。”
他拿起红色齿轮:“这个是吴爷爷。”又拿起蓝色:“这个是陈叔叔。”最后拿起黄色:“这个是……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黄色是不知道?”
“因为缺了一个。”林澈指着玩具箱,“应该有四个齿轮,红、蓝、黄、绿。四个才能转起来,三个会卡住。”
“为什么是四个?”
“因为……”林澈想了想,“钟表要有四个脚才稳。桌子要有四条腿。三个人……会有一个落单。”
三人中有一个落单。吴建国、陈志刚、王德发——如果王德发是凶手,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落单者的愤怒?被排除在“约定”之外的怨恨?
“小澈,”林海轻声问,“如果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忘记了,会怎么样?”
“会很伤心。”林澈不假思索,“就像我和小明、小花玩,如果他们俩玩不叫我,我会哭。”
“那他会做什么?”
“可能会……破坏他们的游戏。”林澈说,“或者,自己做一个更好的游戏,不让他们玩。”
破坏游戏。或者,自己制定规则。
王德发如果觉得吴建国和陈志刚之间有“师徒约定”,李卫国有“技术补偿”,而自己只是个“休假的操作工”,被排除在外,可能会产生扭曲的心理。
他想加入这个“游戏”,用他的方式——制定一个更极端、更“圆满”的规则:三倍偿还,三人同罪,同时刻死亡。
“爸爸,”林澈忽然说,“黄色齿轮上有个记号。”
林海仔细看那个黄色塑料齿轮,在齿根处,真的有一个用黑色笔画的小小“3”。
“你画的?”
“不是。”林澈摇头,“买来就有。我昨天才发现。”
林海心里一震。玩具齿轮上的“3”,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暗示?
“这个玩具在哪买的?”
“妈妈在网上买的,说是教育玩具。”周晴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包装还在吗?”
周晴找出包装盒。品牌是“时光齿轮”,生产商是本市的“智创玩具公司”。林海立刻查这家公司,发现它的前身是——红星机械厂下属的“红星模具分厂”,2000年改制为玩具公司。
红星机械厂。又是它。
“查这家公司的现任负责人,还有,查他们生产的齿轮玩具,是否都有‘3’的标记。”
下午四点,调查结果出来:智创玩具公司的创始人叫赵永强,六十五岁,曾是红星机械厂模具车间主任,2000年带领分厂改制。他设计的“时光齿轮”系列玩具,每个齿轮上都有编号,从1到12,对应钟表刻度。
“赵永强和2009年的事故有关吗?”林海问。
“间接有关。”小赵汇报,“那台老式冲床的模具,最后一次检修是2008年底,由模具车间负责。检修记录上,负责人就是赵永强。”
又一个关联者。模具检修不彻底,可能导致设备故障。
“赵永强现在在哪?”
“退休了,但仍是公司顾问。住址是城东高档小区。”
“查他3月14日晚上的行踪。”
结果很快出来:赵永强那天晚上七点参加了一个商会晚宴,有几十人作证,直到九点半才离开。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但林海没有放弃。他让技术科比对赵永强和现场可能遗留的痕迹,同时让人去玩具公司调查,看是否有员工私下接触过吴建国等人。
等待时,林国栋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也许我们想复杂了。‘第三个人’可能不是事故关联者,而是吴建国生活中的其他人。养老院的人,或者……他妻子那边的亲戚。”
“妻子那边的亲戚?”
“陈秀兰的亲属。”林国栋说,“如果吴建国这些年一直沉浸在痛苦中,忽视了妻子的家人,可能会有人怨恨。尤其是如果陈秀兰的死亡和吴建国的工伤有关——比如,因为丈夫残疾,她劳累过度病倒。”
这个角度很新。林海立刻让人查陈秀兰的亲属。
下午五点,消息传来:陈秀兰有个弟弟叫陈秀山,六十五岁,退休教师。妻子早逝,独子在外地。邻居说,陈秀山对姐夫吴建国有怨言,认为姐姐是“被拖累死的”。
“陈秀山现在在哪?”
“在城北老年大学教书法,今天下午有课。”
林海看表,下午五点二十。课应该快结束了。
“去老年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