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年大学在一栋五层旧楼里。林海到时,书法课刚结束,老人们陆续走出教室。
陈秀山在收拾讲台。他身材清瘦,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看到警察,他并不惊讶。
“陈老师,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为了我姐夫的事吧?”陈秀山放下毛笔,“我听养老院的人说了。”
“能谈谈吗?”
“可以。”陈秀山示意他们坐下,“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和吴建国十年没见了。”
“为什么?”
陈秀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姐姐。”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姐姐陈秀兰,年轻时候很漂亮,也很要强。嫁给吴建国,是看上他手艺好,人踏实。可是2009年那场事故,毁了一切。”
“吴建国手指残疾,不能再做精细活,工资降了,脾气也变了。我姐姐要打工补贴家用,照顾他,还要忍受他的消沉和暴躁。五年后,她查出了肺癌。”
陈秀山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长期劳累和心情抑郁是诱因。我觉得……是吴建国害死了她。”
“您恨他?”
“恨过。”陈秀山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但后来不恨了。因为我姐姐临死前说,她不怪建国,那是命。她说建国心里苦,让我有机会照顾他。”
“您照顾过他吗?”
“没有。”陈秀山摇头,“他拒绝。他说他没脸见陈家人。他搬去了养老院,断了联系。”
“您最近见过他吗?”
“见过。”陈秀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上周四,他托人给我送了这个。”
林海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把钥匙。存折上有五万元存款,开户名是吴建国。钥匙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刻着“3”。
“他信里说什么?”
“信很短。”陈秀山递过一张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秀山:
十五年了,该还的债要还了。
这钱是干净的,你拿去。
钥匙是仓库的,里面有些旧物,你处理吧。
我对不起秀兰,对不起你。
吴建国
2024.3.13
3月13日,死前一天。
“仓库在哪?”
“城西旧货市场,13号仓库。我还没去看。”
“您3月14日晚上在哪里?”
“在家备课。”陈秀山说,“老年大学有监控,可以查。我七点到九点都在办公室。”
又有不在场证明。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林海注意到信里的一个词:该还的债。吴建国认为自己有债要还。对谁还?陈秀山?还是其他人?
“陈老师,”林海问,“您知道吴建国说的‘债’是什么吗?”
陈秀山沉默良久,然后低声说:“也许……是人命。”
“什么?”
“我姐姐死后,吴建国说过一句话:‘秀兰的命,我以后还。’我当时以为他疯了,没当真。现在看来……”
吴建国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欠妻子一条命。所以十五年后的约定,可能是与妻子的“重逢”——用死亡偿还。
“但他是被杀的。”林海说。
“也许……”陈秀山的声音很轻,“是他求别人杀他。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所以找人帮忙。”
求死。这个可能性林海想过,但如果是求死,为什么布置那么复杂的现场?为什么调准所有钟表?为什么手握齿轮和怀表?
“除非,”林国栋开口,“帮他的人,也有自己的执念。两个人的执念叠加,产生了这个仪式化的现场。”
吴建国想死,想与妻子“重逢”。而帮他的人,想“纠正错误”,想“完成约定”。两个人目标一致,但理由不同。
这个帮凶,可能就是那个“第三个人”。
“陈老师,”林海最后问,“您觉得,谁可能帮吴建国完成这个……‘约定’?”
陈秀山想了很久,然后说:“一个和他一样,认为时间停在那天晚上七点十五分的人。一个也失去了重要东西的人。”
也失去了重要东西的人。可能是陈志刚(失去了师父的认可和十五年时光),可能是李卫国(失去了职业生涯和内心安宁),可能是王德发(失去了同事和工作环境),也可能是赵永强(失去了什么?)。
甚至是陈秀山自己——失去了姐姐。
但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有矛盾之处。
“先去看仓库。”林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