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院中那棵老槐树筛下的光影,细碎、安静,却又每日不同。
吕良的恢复期比预想中漫长。
新生的肢体固然完整,却带着一种怪异的“隔阂感”。
起初几日,他连最基本的抓握都做不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
下床行走更是奢望,脚掌触地的感觉陌生而脆弱,支撑不起他身体的重量,几次尝试都狼狈地摔倒在地,需要王墨无声地扶起。
王墨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他只是将一日三餐、换洗衣物、必要的药物和复健工具,都准备得妥帖而规律,放在吕良触手可及或经过努力可以够到的地方。
他不主动搀扶,除非吕良真的面临危险;他也不多做鼓励,只是在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吕良每一次摔倒又挣扎爬起的笨拙身影。
语言功能恢复得更慢些。新生的舌头敏感而笨拙,发音含糊扭曲。
吕良起初急躁,越是说不清,喉咙里发出的怪响就越是恼人。
王墨在他尝试说话时,会停下手中的事——可能是擦拭某个古朴的茶具,或是翻阅一本纸张泛黄的书卷——静静地听,目光平静,直到吕良自己颓然放弃。
“急,没用。”
有一次,在王墨递过一杯温水时,吕良终于含混地吐出三个相对清晰的音节。
王墨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知道就好。”
复健是枯燥且痛苦的。王墨不知从哪弄来一些质地、重量各异的卵石、木块、铁球,让吕良每日用新生的手指去抓、捏、搓、移,从最轻的开始,一点点增加负荷和精度要求。
脚底的训练则是赤足在铺了细沙、卵石、乃至温度不同的金属板上行走,重新建立神经与肌肉对地面的感知与控制。
每当吕良因为进展缓慢或疲惫而眼神晦暗时,王墨并不会说什么。
他有时会泡一壶极淡的茶,分一杯给汗流浃背的吕良。
茶汤寡淡,几乎没什么味道,却有一丝奇异的清冽,能稍稍抚平焦躁。
或者,他会在吕良对着窗外发呆时,用那平稳无波的声线。
随口说起一些异人界的旧闻轶事,或是某些炼炁、修身的基础道理,不深入,不考校,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关于双全手,王墨的引导更是近乎“放任”。
“感受它。”
这是王墨最初也是唯一明确的指示。
“像感受你的呼吸,你的心跳。它不是工具,是你的一部分。但现在,这部分还很‘新’,很‘野’。别急着用它做什么,先学会和它‘相处’。”
吕良尝试着去“感受”。在寂静的深夜,或在复健后累极却无法入睡的午后,他将意识沉入体内。
他能“看到”那潜藏在新生肢体血肉深处、灵魂本源周围的蓝粉两色微光。
它们并不总是温顺,有时会莫名躁动,带来肢体局部的短暂麻痹或抽痛,或是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来自端木瑛记忆的冰冷碎片——大多是模糊的面孔、昏暗的环境、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被禁锢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吕良的手指逐渐灵活,能稳稳地拿起筷子,夹起盘中的菜蔬——虽然偶尔还会颤抖。
他的脚步从蹒跚到平稳,最终能在院子里绕着槐树缓慢走圈,而不需要扶着墙壁。他的吐字一天比一天清晰,虽然语速仍慢,声线也因为受伤初愈而有些沙哑,但已能完整地表达意思。
他开始能帮王墨做一些极其简单的事情:将晒干的药材按种类分拣到不同的笸箩里;擦拭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显然年代久远的器物表面浮尘;在王墨看书时,替他续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
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依旧简短。
“今天,膝盖,不那么酸了。”
吕良在晚饭后,收拾碗筷时说道。
“嗯。”
王墨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行动间仍有些微不协调的腿部。
“那本,《云笈七签》,我能看看吗?”
吕良指着王墨常翻的一本线装书,试探地问。他认得那几个字,是王墨某次随口提过的道家典籍。
王墨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将手边那本厚重的书推了过来。
吕良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他文化水平其实不低,吕家对子弟的教育从未放松。
但翻开书页,里面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玄奥的术语,依然让他头晕。他看得很慢,很吃力,有时一页要反复看几遍。
王墨从不问他看懂没有,也不讲解。
只是在他盯着某一段良久,眉头紧锁时,可能会放下自己手中正在雕刻的一块木料,用刻刀尖端,在桌面上划出几个简单的、与经文隐约对应的行炁轨迹图案,然后又继续自己的事情。
吕良若有所悟,便记下。若无所得,也不追问。他知道,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关于吕家,关于端木瑛的记忆,关于双全手的秘密,两人都默契地极少触及。
那像房间里一头沉默的巨兽,存在感强烈,却暂时被共同维持的平静假象所掩盖。
只有偶尔,吕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或是醒来时眼中残留着一丝惊悸,才会泄露一丝端倪。而王墨,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从未点破。
生活极简,近乎清苦。院落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书籍、药材、简单的工具,和一日三餐的烟火气。
吕良起初有些不适应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寂静,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在这种规律的、近乎刻板的日常生活中,找到了一种废墟之上的、脆弱的安宁。
他能感觉到新生的肢体一天天变得更像“自己的”,那种隔阂感在缓慢消融。
灵魂深处,蓝手的力量不再总是躁动不安,偶尔,他能在极度专注时,隐隐感知到自身情绪或记忆片段的“形状”与“流动”。
红手的力量则更深沉,与肉体的联系更紧密,他不敢轻易触动,只是遵循王墨“感受它”的告诫,尝试去理解那种潜藏在每一寸新生血肉中的、修改与重塑的“可能性”。
一个傍晚,夕阳将院墙染成暖金色。吕良刚刚完成一轮较长时间的行走练习,额角见汗,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休息。王墨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手法古朴简洁,热气袅袅升起。
吕良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了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复健和劳作留下的。这是一双健康的、年轻的手,几乎看不出重生的痕迹。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墨哥。”
“嗯?”
王墨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热气氤氲。
“如果……”
吕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果那天,你没来吕家村。或者,你晚来几天……我是不是,就真的死了?或者……疯了?”
王墨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银白色的睫毛在夕阳光线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或许。”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但‘如果’没有意义。我去了,你活下来了,觉醒了。这就是事实。”
他收回目光,看向吕良:“我感兴趣的不是吕良这个人,而是‘双全手’的传承者,是端木瑛留下的那段被掩埋的‘真相’,以及它所牵扯的、关于异人界力量本质的某种可能性。救你,观察你,引导你,于我而言,是‘问道’的一部分。”
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没有丝毫温情包装。
但吕良听了,心中反而一松。这种直白的“利用”或“观察”,比虚伪的善意更让他感到踏实。
至少,他知道自己因何被留在这里,也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成为王墨“问道”路上的一个样本,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当然。”
王墨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怎么走以后的路,是你自己的事。我能提供的,只是一个暂时不被外界打扰的环境,和一些基础的指引。双全手怎么用,用它来做什么,是复仇,是逃避,还是别的……最终取决于你。”
吕良沉默了很久。晚风穿过庭院,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和草木气息。他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淡而微苦,回味却有一丝清甘。
“我……知道了。”
他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杯壁。
他没有说感谢,也没有承诺什么。但一种新的、更加清醒的认知,在他心中悄然建立。
王墨不再说话,重新提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两人就这样对坐无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渐次亮起。
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常生活依旧继续,复健、阅读、劳作、偶尔简短的交谈。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吕良眼中那深藏的茫然与惊悸,逐渐被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韧的东西所取代。他开始更加主动地感受和尝试控制体内那两股新生的力量,尽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王墨,依旧是那个平静的观察者与指引者,像一座沉默的山,矗立在吕良这片刚刚经历过毁灭与新生的土地边缘,为他暂时抵挡着外界的风雨,也冷眼旁观着他内心的挣扎与成长。
平静的表象之下,力量的种子在缓慢扎根,古老的因果在悄然延续。这段看似寻常的“日常生活”,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而珍贵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