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过后的洞窟,弥漫着焦糊、金属熔毁和能量灼烧后的刺鼻气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应急照明提供了最低限度的昏暗红光,将满地狼藉与扭曲的金属阴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怪诞的壁画。
马仙洪瘫坐在他的主控椅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王墨渡入的真炁暂时吊住了他的元气,但内腑震荡和反噬造成的创伤,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恢复的。他脸上糊着血污和油渍,眼神却不再涣散,反而死死盯住不远处靠着墙壁、同样气息虚浮的吕良,那目光中的探究欲,比炉基暴走前更加灼热,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迫切。
“作用于外……调和场域……”马仙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吕良,你刚才……具体是怎么做的?只是想着‘抚平’、‘驱散’?你的‘意念’,或者说,你发动红手之力时的‘那个念头’,是什么样的?”
他的问题不再仅仅是技术参数的追问,而是直指力量发动的“心念”本源。显然,吕良那微弱却成功的尝试,触动了他更深层的思考。
吕良闭了闭眼,努力回忆刚才那千钧一发的状态。身体的虚脱感还在,但王墨渡入的真炁正在缓慢滋润干涸的经脉。“我……没想太多。”他声音同样沙哑,“就是觉得那些乱流和秽气……很‘乱’,很‘脏’,让人难受。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它……‘安静’一点,‘干净’一点。然后,就把红手平时修复身体时的那种……‘让东西变好’的感觉,试着往外‘推’。”
他说得很朴素,几乎没有什么玄妙的术语。
但马仙洪的眼睛却更亮了。“‘让东西变好’的感觉……往外‘推’……”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沾染血污的操作台边缘划动,“不是直接改变物质结构,而是传递一种‘状态’……一种‘有序’和‘修复’的‘意向’……这或许……这或许涉及到了更深层的‘信息’或‘法则’层面的干涉……”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墨,眼中血丝密布,“王墨!这和他用蓝手梳理自身情绪记忆的原理,是不是有某种同构性?都是将自身对某种‘状态’的‘认知’或‘期望’,转化为能够影响目标的力量?”
王墨正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完整的金属板上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不同。”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洞窟里回响,“蓝手梳理记忆,是基于施术者对自身灵魂结构的理解和掌控,是‘内求’而后‘及于内’。吕良刚才所为,是以红手修复肉身的‘意向’为基,尝试‘外放’,影响外部无序能量场。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同理心’或‘共感’的初步尝试,将自身对‘有序’、‘健康’状态的‘体悟’,强行‘投射’出去,与混乱的场域产生微弱共鸣,从而引发局部‘调和’。它依赖施术者自身对‘有序’状态的深刻体认,以及力量本身的‘造化’特性,并非真正的‘法则’层面操作。”
他看向吕良:“你之所以能成功,一者,你对自身修复已有相当体会;二者,红手之力本身确有‘造化’、‘调和’的根源属性;三者,你当时的‘心念’纯粹,目标明确且微小。但此道凶险,外部能量场复杂多变,与自身血肉截然不同,‘投射’不当,极易遭受反噬。此次是你运气好,恰逢秽气根源被压制,余波虽乱却无主。”
王墨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既肯定了吕良尝试的独特性和潜在价值,又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其中的侥幸与巨大风险。
马仙洪却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忽略了身体的痛楚。“‘同理心’、‘共感’、‘投射’、‘共鸣’……‘造化’属性的‘意向’外放……”他飞快地重复着这些词汇,眼神亮得吓人,“这不正是……不正是我设想的‘炉’在理想状态下,应该具备的、对受术者‘性命状态’的‘感知’与‘自适应调整’功能的……一种雏形吗?不,甚至更根本!这是施术者主动的、基于‘体悟’的‘调和’,而非器物被动的‘模拟’!”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痛得龇牙咧嘴,但语气更加激动:“吕良!王墨!我们必须深入研究这个!这或许是绕过‘器物模拟’瓶颈的另一个方向!不是用复杂的符文和能量回路去‘硬造’一个调和场,而是培养、或者说,激发施术者自身这种‘调和’的‘意向’与‘能力’,再以某种方式放大或引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吕良听得心中震动。马仙洪的思路跳跃得极快,已经从一个具体的现象,推导到了对他整个研究方向可能产生的颠覆性影响。这让他既感到一丝被重视的异样感,又本能地升起强烈的警惕。被马仙洪这样的天才和狂人盯上,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王墨却泼了一盆冷水:“马仙洪,你太急了。吕良方才所为,只是危机下的本能闪光,连‘术’的边都未摸到,更遑论‘道’。将其作为研究方向,为时过早,且极易再次将你引入歧途——过于注重外在的‘引导’和‘放大’,而忽略施术者自身‘体悟’的根本性与不可复制性。”
他站起身,走到一片狼藉中,弯腰拾起一块烧得变形的感灵晶碎片,指尖拂过其焦黑的表面。“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稳定你的伤势,评估炉基的损坏程度,防止二次危机。至于新的思路……”他看向吕良,“可以作为吕良日后修行的一个参考方向,自行探索。你,可以提供有限的理论支持和安全环境下的观察,但不得介入,不得施加影响,更不得试图将其与你的‘炉’强行结合。这是底线。”
王墨的话,再次为这场刚刚燃起新火苗的“交流”划定了清晰的边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马仙洪张了张嘴,看着王墨平静却坚决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焦黑的废墟和自己剧痛的身体,最终,那狂热的火焰还是被现实的冰冷和伤势的痛楚压下去几分。他颓然靠回椅背,长长地、带着痛楚地呼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承认得有些艰难,“先……收拾残局。”
洞窟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泄能柱冷却的细微声响和应急红灯单调的闪烁。
吕良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新生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才那淡粉色微光的幻象。
“让东西变好”的意向……向外投射……
王墨说这只是本能,是侥幸。
但那种成功抚平一小片混乱、撑开一方“净土”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这条意外的岔路,或许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死胡同。但至少,它为他推开了一扇之前从未想过的、关于双全手力量应用的窗户。窗外的风景模糊而危险,却再也无法忽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在闭目调息、脸色苍白的王墨,又扫过瘫在椅中、眼神依旧闪烁不定、显然并未放弃的马仙洪。
前路,似乎因为这次危机和那缕微光,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宽广了一线。
山腹之外,黎明或许将至。而山腹之内,废墟之上,新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等待着未来在何种土壤中,以何种姿态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