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好像下了很久。
污浊的雨水,顺着桥面倾斜弯曲的金属锁链,缓缓流淌,将煤灰与铁锈冲刷成深色的水痕。
灰暗的雾气贴着河面翻涌,上升到桥腹的位置,又被冷空气压了回去。
兰顿大桥横卧在弗林河上,像是一头懒散沉重的铁蜥蜴,冷眼俯视着河岸。
真是令人郁闷的天气。
拜伦手撑一柄黑色雨伞,安静地坐在桥边栏杆处的长椅上。
雨水沙沙地拍打在伞面,单调的节奏与旋律,让人犯困。
好困。
拜伦总觉得,自己眨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收紧手中的伞柄,脚尖轻轻碰到长椅下积水,溅起水花。
今天,应该就能见到那位银月教会的审判官了。
昨晚的查尔斯先生并没有“透题”,相反,他只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明天你去大教堂找约书亚神父,就知道了。
别紧张,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真是这样就好了。
拜伦不禁想起,自己喝魔药时也曾被安慰过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和危险。
桥面上传来辘辘的声响。
几辆马车从北区驶来,老旧的车厢没有什么明显标识,湿透的帆布边缘发暗。
桥边的栏杆旁,零散站着几个说笑着躲雨的年轻人。
他们就像是既定轨迹里运行的角色,没有人注意到拜伦的存在。
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从心底浮了上来。
冷风忽然一卷,黑伞被吹歪了。
拜伦用手猛地拉住伞柄,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后颈。
他下意识一缩,寒意顺着皮肤蔓延。
雨水顺着伞边滑落,掠过掌心的炼金纹路。
灵性,被牵动了。
微弱的金色辉光闪烁了一瞬,世界蜕变成不真实的黑白。
这是......
拜伦不禁后退半步,手撑在桥栏杆上。
灵性在体内躁动。
“元素的感知?”
拜伦感觉,手掌有些湿润。
他低头看去,指缝间沾着一片黏稠的黑色油漆。
好脏。
然而,雨水只是随意冲刷了一下,那片污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掌心又变得洁净而干燥。
拜伦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他几乎是和《狩魔笔记》同时给出了结论。
【我在做梦。】
【‘梦境’是意识的褶皱。】
【逻辑在此融化,因果被随手打乱。】
【每一次闭眼,昨日与明天在同一扇门后等待。】
拜伦重新稳住黑伞,目光投向桥下。
弗林河在雾中缓慢流淌,浑浊迟滞。
黑色的杂物漂浮在水面,被桥墩切割成杂乱的涡流。
河岸的轮廓几乎被抹去,只剩下模糊的明暗交界。
与其说是惊恐不安,拜伦内心中更多是对于超凡的兴趣。
难怪自己根本想不起来,怎么就莫名其妙地从圣帕里斯大教堂,走到了这阴雨连绵的兰顿大桥。
如此一来,肯定是某个超凡者在自己没有察觉或者抵抗的情况下,将自己拖入了梦境。
而这个人,恐怕就是......
一阵轻微的耳鸣,骤然响起。
雨声风声、桥上行人的喧哗,被一只无形的手扇去,只剩下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类似皮鞋踏在湿滑的桥面上。
拜伦转过身。
雨幕被某种力量分割,狭长干净的空隙中,一位同样撑着黑伞的男人缓步走来。
黑伞低垂,伞沿压低,将所有自然光线拒之门外。
伞影之下,只有一团恰到好处的阴影,凝固稳定,看不清任何五官。
一辆马车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却在靠近时明显放慢了速度。
那车夫下意识收紧缰绳,仿佛生怕将泥水与雨点溅到男人身上。
而那个男人,仿佛对此毫无察觉。
他走到拜伦身旁停下,动作自然,如同两个约见的老友。
“您好,审判官大人。”
拜伦率先开口。
男人只是微不可察地点头,依旧将脸埋在漆黑的伞影中。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
“贝克街的孤儿。
历史系的大学生。
一环炼金术士。
守夜小组的新成员。
银月女神的信徒。
还有,瑞恩王国的公民。”
雨声重新渗入这片空间,但并未淹没他的声音。
“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种身份。”黑伞轻轻偏转了一点,“此刻的拜伦·威克,是哪一种身份呢?”
即便看不清他的脸,拜伦仍能从那刻意放缓的语调里,捕捉到一丝玩味的笑意。
拜伦将问题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这要取决于,银月教会需要我成为什么样的身份。”
短暂的沉默后,伞影下传来一声低笑。
“你是个有趣的超凡者。
我是伯恩斯审判官,代表银月教会,对你进行最后的审查。”
拜伦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守夜小组的审查,都是这样在梦境里进行的吗?”
“并不一定。”伯恩斯的声音带着些倦意,“但大多数时候是这样。
我很忙,没有时间和你们一个个当面闲聊。
况且,梦里效率更高,也相对私密和安全。”
安全吗......
拜伦望向不远处翻涌的灰雾,被雨水搅得支离破碎。
“可是,为什么梦境的地点会是在兰顿大桥,而且还在下雨?”
“哼,我怎么知道?”伯恩斯语气冷淡,“这是你的梦境,我只是个来访者。”
黑伞轻轻旋转,溅起一小片水花,像抱怨似的打在拜伦脸上。
“通常来说,梦境的构筑会映射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阴雨,雾气,大桥。
我想,你最近应该过得不算轻松吧。”
还真是。
拜伦没有反驳。
不过,这既然是我的梦境,怎么感觉...我好像并不太能控制这些场景。
难道不应该像电影里那样,构筑一些奇怪的结构,或者更加具有想象力的场景吗?
比如,变出来一个彩虹独角兽之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拜伦便下意识调动灵性,抬手伸向眼前的雨幕。
伯恩斯侧目瞥了他一眼。
“没用的。
虽然这是你的梦境,但你毕竟只是一个一环超凡者,力量水平远在我之下。
你能决定梦境的场景,可主要的控制权,还是在我手......”
然而,话音未落,桥下河面与灰白天空的交界处,一道淡淡的弧光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微弱得难以察觉,随后颜色逐渐清晰。
七彩的光晕,在雾中缓缓铺开,安静得不合时宜。
雨还在下。
彩虹却已经稳稳地悬停在了那里,像是另一座横跨弗林河的桥梁。
“……当然,我说的是主要的控制权。”
“脸色发黑”的伯恩斯,轻咳了一声。
“查尔斯说的没有错。
你的确是一个有天赋的超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