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压在陆抗掌下。
偏房的无线电机断续作响，电流声隔着门板传进正厅。
顾箴言坐直身体，公文包搁在膝头。
“陆司令，这处伏击圈离济南多远？”
“对马岛以西，乌云礁海面。”陆抗拿起铅笔，点向海图，“隔着重山大海，我的命令伸不到每一个炮位。前线怎么打，要看周崇海。”
参谋把红圈标在海图上，旁边注明日军试航船团。
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浪压过屋瓦，很快又散进风里。
潜07号指挥舱内，潜望镜铜柄贴着周崇海掌心。
他慢慢转动手柄，镜片扫过一道浪脊，又迅速压低。
“日军运输船四列，间距三百码。朝风号前置，左右各有一艘驱逐舰，扫雷艇走外翼。”
测距兵把数据报进传声筒，射击计算器旁的艇员拨动刻度盘，齿轮咔咔转动。
“舰首发射管注水。”
“外门开启。”
“鱼雷定深三米，目标第二列首船。”
周崇海松开潜望镜手柄，视线落在罗盘角上。
“按预案，潜03切敌左翼，潜11绕到船团尾后。没有命中信号，谁都不要提早暴露。”
海面上，朝风号舰桥的风筒转了半圈。
佐藤勉戴上望远镜，盯着船团前方的浪带。
松本忠男从声呐室钻出，军靴在甲板上磕出声响。
“本舰螺旋桨杂音太重，回波发乱。左外翼扫雷艇后方有一段盲区。”
“让左舷驱逐舰压过去，航速减到六节。”佐藤勉敲了敲海图台，“声呐换频，巡逻机降到一千五百米，专门看油迹和潜望镜。”
命令传下，驱逐舰转身切开浪面，舰尾深弹滚入滑轨。
水下的潜07号贴着一道温跃层滑行。
听音员摘下一边耳机，抬手报出参数。
“左舷驱逐舰距离一千二百码，正在走Z字航线。运输船主机噪音稳定，可以占领射界。”
周崇海抬起手腕。
“一号、四号发射管，放。”
鱼雷兵按下击发柄，压缩空气推着鱼雷出管，艇身微微一震。
海水涌入补重水柜，舱底压力表针轻摆。
两道白色航迹穿过浪谷，直扑第二列运输船。
日军瞭望兵扯着嗓子示警，哨音瞬间盖过舰桥传令。
佐藤勉猛推舵钟。
“左满舵，运输船转向，驱逐舰压上去投深弹！”
船团各舰同时转舵，海面拉出一道道弯曲尾迹。
第二列首船刚转过船身，鱼雷撞上舯部。
闷响从水下顶起，橙红火光冲破舱板，引燃舱内桶装航空汽油。
火油顺着海面铺开，浪头一沾就烧，黑烟裹着热气往半空翻卷。
另一枚鱼雷擦过护航驱逐舰舰首，在远侧炸开一根高大水柱。
船团左翼忽然炸开第二道火光。
潜03号从盲区射出三枚鱼雷，一枚击中弹药运输船尾舱，船舱内的炮弹接连殉爆，碎木板和帆布被炸上半空。
一艘日军驱逐舰冲向潜03号，舰首切出白线，深弹按十米、二十五米、四十五米分层滚入海中。
海面先鼓起水包，接着水柱接连砸落。
潜03号艇身被水压推得横移，舱顶灯泡碎了两盏，蓄电池室飘出酸气。
“关闭非必要电闸，损管组堵漏！”
艇长扶住潜望镜套管，冲舵位打出手势。
“右舵两，下潜四十五米，跟在驱逐舰尾流下面走。”
潜07号同样挨了一组深弹。
海水从电缆密封件渗进舱内，顺着钢板淌到地沟。两名艇员拿木楔和胶皮封堵，水泵嗡嗡转动，把积水抽回补重舱。
周崇海扶着海图台，铅笔在震动中断了一截。
“不要增速。保持两节，听音员报对方螺旋桨方位。”
九七式巡逻机从云层里压下，机腹投下两枚反潜炸弹。
潜11号附近海面掀起浊浪，潜望镜马达冒出青烟。
艇员拉下电闸，拿起备用密封盘，蹲在镜座旁边拆装齿轮。
周崇海的命令通过灯光短信号传给两艇。
“撤出战斗，航向胶州湾，保持静默。”
朝风号上，佐藤勉看着燃烧的运输船，又看向声呐室。
“接触还在吗？”
“回波散了，深海层有杂音，目标脱离。”
松本忠男指着海面漂浮的碎木板。
“救起的兵员不多。驱逐舰舰首擦伤，需要回坞。”
佐藤勉把电报稿拍在海图台上。
“记录战斗经过，新操典的漏洞全部列出来。反潜机班次再加两班，船团先退回佐世保。”
济南指挥部内，第一份战报送到时，炭火正烧到最旺。
参谋把电文译出，快步走到陆抗身旁。
“潜07、潜03、潜11接敌，发射鱼雷九枚，击沉运输船两艘，重创驱逐舰一艘。敌以深弹反击，潜07电缆进水，潜11潜望镜马达损坏，艇员轻伤三人，无阵亡。”
陆抗看完，把电文推到桌中线。
“顾长官，这是前线刚到的战果。”
顾箴言拿起电文，逐行看完，放到桌上。
“第十战区能守住海线，中央自然乐见。”
“光乐见不够。”
陆抗拉开抽屉，取出三份文件，依次摆开。
第一份盖着德国商号的钢印，写着精密机床、柴油发动机生产线和耐压钢技术商谈记录。
第二份是苏联代表彼得罗夫签字的物资与情报交换备忘。
第三份附着美国特使詹森的英文签名，内容包含小型炼油设备、卡车装配线和航空汽油炼制技术。
陆抗手掌按在文件上。
“中央不给也没关系。鲁省港口开着，愿意送货的人排得到胶州湾外。
以后记者问起中央是否支持第十战区抗日，我这个做司令的，不好替军政部回答。”
顾箴言看着那三份文件，公文包搭扣被他压出轻响。
离江城之前，委员长交代过，尽量满足陆抗的要求，不能把他逼反，可口子也不能开得太大。
他端起茶盏，盖沿碰了碰杯壁。
“全国抗战都在吃紧，中央物资要统一调配。陆司令开口就要汽油、药品和造船钢板，军政部很难一次拨付。”
“那就按月谈。”陆抗靠回椅背，“第十战区守着山东海岸，挡日军运输线，还要看北面的关东军。没有汽油，卡车、坦克、飞机都是铁架子。没有药品，伤兵连退烧的东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