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从口袋里掏出报表递过去。
“上个月中旬试车，现在炉况稳，日出产生铁四十吨，大部分供鲁南兵工厂和修械所，剩下的打农具卖给周边农户。”
考察团的人立刻掏出小本子记，有人蹲下来摸了摸堆在路边的钢坯，烫得立刻缩了手。
“铁矿石从哪运过来？鲁南矿场的产能跟得上？”
“鲁南枣庄的矿场每天出两百吨原矿，秦地那边也有煤铁运过来，走黄河漕运。”厂长引着众人往车间走，
“各位长官，这边是轧钢车间，能轧薄钢板和钢筋，码头修船、建工事都能用。”
顾箴言翻着报表上的数字，一页页扫过去，没再提问。
随行的军政部官员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才收复大半年，钢铁厂就能出钢，鲁省的恢复速度远超咱们的预估。”
要知道，按照国府内部的速度，这个时候能把机器拉过来，召集好工人，都已经算快的了，
但陆抗这边已经能按最大产能生产了...对比起来..
顾箴言把报表合上，递还给厂长，半天只得憋出一句..
“看得出下了功夫。”
第二站是郊区的兵工分厂，车间设在山坳里，外头拉着铁丝网，岗哨查了两次证件才放行。
冲床声砸得铁皮屋顶发颤，一排排黄铜子弹壳顺着传送带往下掉，工人坐在机床边压底火、装弹头，检验员挨个量尺寸，不合格的直接丢进废料箱，
成箱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印着第十战区后勤处的戳记。
兵工厂负责人拿起一枚子弹递过去。
“这是我们产的七九步枪弹，弹道稳定，供前线部队用，月产两百万发，还能修步枪、造手榴弹和六十迫击炮。”
“？？？多少？”
“两百万发？
过来的视察的人都惊呆了..
顾箴言接过子弹，在指尖转了转。
“技工都是哪来的？设备我看不少是新的。”
“有汉阳兵工厂过来的老师傅，也有本地招的学徒，德方那边送了些精密机床。”负责人眼神闪烁，引着众人往装配车间走，“现在工人三班倒，弹药供得上前线消耗。”
从兵工厂出来，汽车顺着老城街道往回走，路边的粮店门口挂着平价粮的木牌，百姓排着队买粮，没人插队，
穿黑制服的警察站在街边维持秩序，墙角贴着抗日画报和征兵告示，几个半大孩子围在告示边认字。
顾箴言掀着车帘看了一路，直到汽车开到接待处门口，才放下帘子。
副官给他倒了杯热水。
“长官，这两天看下来，鲁省不管是工业还是民政，都理得顺，陆抗手底下能人不少。”
顾箴言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拿出委员长的亲笔信。
“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两天时间，考察团跑了钢铁厂、兵工厂、修械所，还逛了老城的街市，所有记录都整理成册，顾箴言翻了一遍又一遍，没等到陆抗回来，也没多问。
第三天清早，接待处外头开来一辆军车，勤务兵进门通报，说陆司令从青岛回来了，请顾长官到战区指挥部议事。
指挥部的正厅里生着炭火，墙上挂着整幅华北华中态势图，参谋人员抱着文件来回走，脚步放得轻。
陆抗穿着笔挺的呢制军装坐在主位，孙明远站在侧边，手边放着一摞战报。
顾箴言进门时，陆抗起身迎了半步。
“顾长官久等，青岛港务繁杂，走不开身，怠慢了。”
“陆司令身负海防重任，应当的。”顾箴言寒暄两句，从公文包里取出委员长的亲笔信和嘉奖令，
“我这次来，一是带委员长的亲笔信，二是宣读中央的嘉奖令，表彰第十战区青岛海战和黄海破交的战果。”
勤务兵接过亲笔信放到桌上，顾箴言展开嘉奖令，当众宣读。
嘉奖令里列了陆抗部的战果，称其调度有方，挫敌锋芒，随后念到委任项，军政部正式委任孙明远为山东省保安司令，负责整训鲁省地方保安团队，
另由军政部调拨七九步枪弹十万发、军粮五万斤，作为中央对第十战区的犒赏。
宣读完，顾箴言把嘉奖令合上，看向孙明远。
“孙司令，接令吧。”
孙明远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嘉奖令，脸上带着笑。
“多谢委员长，多谢顾长官。说起来也是凑巧，我们陆司令早年就在地方保安团当过团长，我现在在陆司令麾下管鲁省治安军，
如今再兼任保安司令，也算顺着陆司令的旧路走，缘分不浅。”
这话一出，厅里的参谋都低头整理文件，没人接话。
顾箴言把手里的另一份委任状递过去。
“保安司令是中央正式委任的职务，以后整训民团、绥靖地方，孙司令要多向中央负责。”
孙明远把委任状放到手边的桌案上，语气没什么变化。
“鲁省的保安队伍本来就归第十战区统辖，都是听陆司令命令打鬼子，在哪任职都一样。”
顾箴言听着孙明远句句不离陆抗，陆抗听着也没什么神色上的变化，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第十战区，可有一位士兵认得江城，把江城放在眼里呢？...
这孙明远也..
想罢，他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孙明远没有理会顾箴言得脸色，顿了顿，继续朝顾箴言说到，
“刚好顾长官在这儿，我有件事想请长官带话给委员长。”
“孙司令但说无妨。”
“中央关心第十战区，我们上下都感念。
只是现在战区两线作战，压力不小，前线伤兵缺消炎药品，汽车、舰艇和飞机缺汽油，崮口的船厂改船、修配件，还缺大批造船钢板。”
孙明远抬手敲了敲桌上的后勤清单，“这些物资鲁省库存见了底，靠自己采购凑不齐，不知道中央能不能帮忙拨一批？”
顾箴言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盖沿刮了刮茶叶。
“现在全国抗战都艰难，中央手里的物资要先紧着江城北线的主力部队，药品、汽油、造船钢板都是紧俏货，军政部的仓库也空，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他放下茶盏，话音不高。
“第十战区既然能自行生产弹药粮食，还是先靠自己挖潜，中央有余力肯定会统筹。”
厅里静了几秒，炭火炸出一声轻响。
陆抗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
“物资的事不急，顾长官可以把申请带回去，军政部慢慢核。”
他说着，拿起旁边刚送来的电报纸，指尖点了点纸面。
“刚好，潜艇部队刚发来战报，佐藤勉的试航船团，已经进了乌云礁以西的伏击圈。”
顾箴言抬眼看向那封电报，茶盏端在半空，没立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