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鞭顺着边境线往北移动，依次点过黑龙江沿岸、朝鲜北部的几处日军驻地。
“甲级师团仍旧全部部署在黑龙江边境和朝鲜北部一线，没有大规模南下的迹象。关东军司令部把精锐摆在正对我们的位置，防范的目标很明确。”
他放下教鞭，翻出夹在地图侧边的兵力统计表，递到斯林手边。
“总参做过两轮全面推演，一旦欧洲方向爆发战事，哪怕有陆抗的部队从南面牵制，远东地区至少也要留三十万兵力守备，才能守住边境线和太平洋沿岸的港口。”
斯林捏着统计表扫了一遍，抬眼问。
“之前传日本要签中立条约，是怎么回事。”
“上个月日本驻德国的武官跟我们的情报员透了口风，说东京愿意签订苏日中立条约，承诺五年内不发生武装冲突，还可以谈边境贸易。”
沙波什尼科夫把统计表抽回来，语气没有半点松动，
“这种承诺我认为没有任何约束力。俄日战争他们不宣而战偷袭旅顺港，满洲事变他们反手撕毁南满铁路协定，
日军不信守条约是出了名的，今天签了字，明天就能调兵越境。”
莫洛托夫往前站了半步，视线落在地图上山东半岛的位置。
“比起日本的空口承诺，陆抗的实际牵制价值要大得多。”
斯林转过脸，示意他往下说。
“截至本月初，陆抗在山东境内拖住了日军四个甲级师团，华北方面军近一半兵力钉在鲁省边界，还要分兵守平汉线，根本抽不出兵力北上。”
莫洛托夫的手指移到黄海航线的标记上，顺着航线一路划到日本海。
“他的潜艇部队先是在对马海峡打沉六艘运输船，后来又潜入日本海，在元山港外击沉一艘驱逐舰、四艘运输船，关东军的海运补给直接减了近一半。”
“增援旅顺的第二十师团，三个山野炮中队的火炮没配齐，近两千吨过冬棉衣和口粮还压在本土港口，补给缺口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部分二线守备部队甚至还在用骡马转运重装备，海运的效率已经降到了三年来的最低点。”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控制的鲁省兵工厂已经能自产子弹和轻型火炮，只要钢材、机床供得上，整体战力还能继续提升。”
莫洛托夫收回手，站直身体。
“如果我们加大对陆抗的援助，给他提供机床、汽油和造船钢板，他完全有能力牢牢拖住关东军主力，让日本没能力分兵北上攻苏。”
“我建议立刻重新评估远东方向的合作权重。”莫洛托夫的声音落得很清晰，
“之前我们一边给陆抗输送物资，一边故意把陆抗偷偷做的事情泄露给日本，想坐收两边渔利。
这种做法风险太高，一旦被陆抗察觉，他彻底倒向柏林，我们就会两边不讨好。”
“接下来应该全面倾斜合作资源，停止向日方透露任何相关消息，实打实深化跟陆抗的合作，用他的兵力顶住关东军的压力。”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斯林走回办公桌后，视线先扫过桌上的佐尔格密电，又落到地板上的碎瓷片上，指尖在桌沿一下一下敲着。
壁炉里的桦木柴爆开一声脆响，火苗往上跳了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晃了晃。
屋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撞在玻璃上，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欧洲的谈判桌上是填不上的窟窿，远东的棋盘上各方势力都在落子。
过了许久，斯林仍旧没有开口。
......
房门敲了三下。
译电中尉裹着寒气进来，雪粒沾在肩章绒面上，融化后留下小片湿痕。
他双手递上封着火漆的特级密电。
驻德大使馆半小时前发回，译电科刚核对完三组码表。
斯林伸手接过，撕开火漆封皮。
电报纸字码排列整齐，内容很短。
德国外交国务秘书昨天主动约见我方驻德大使，开门见山提出重启双边贸易谈判。
德方清楚英法苏三国莫斯科谈判的内容，也清楚谈判核心针对德国扩张，仍愿意释放善意，缓解边境紧张态势。
谈判可先从谷物、木材、机床配件的易货协议入手，后续甚至能商谈更核心的边界问题、东欧势力划分。
斯林扫完，把电报纸推给侧边的莫洛托夫。
莫洛托夫逐行看完，又递给站在态势图旁的沙波什尼科夫。
“动作比我们预判的早了一周。”
莫洛托夫手掌蹭过桌沿，之前的预案里给德国留的反应时间是十天。
沙波什尼科夫把电报纸放在地图边，教鞭点在波兰走廊的位置。
“德军三个装甲军已经往波美拉尼亚调动，他们打定主意要拿下但泽。”
“主动递话就是怕两线作战，抛出东欧势力范围当诱饵，换我们中立。”
房间里只剩桦柴爆开的噼啪声。
斯林手掌按在密电上，没给出任何明确答复。
“给情报总局下令，三条线同时核实。”
“第一条查接触性质，搞清楚是里宾特洛甫的个人授意，还是柏林最高层的正式决策。”
“第二条摸德方底线，挖透贸易协定背后藏了多少交换条件。”
“第三条盯山东方向，加派济南情报站力量，核实陆抗部在德州、鳌山卫的兵力调动，确认他的北上计划是否属实。”
中尉抬手敬礼，接过密电副本转身出门。
房门合上时卷进半股冷风，壁炉火苗晃了晃。
三天期限没等到柏林的更多消息，外交人民委员部的最后一轮谈判，先等到了华沙的正式照会。
......
雪粒砸了整整三天，三楼会议室的双层玻璃蒙着薄雾。
威尔逊面前摆着烫金国徽的照会文本，钢笔横在封皮上。
他敲了敲照会抬头，对面的莫洛托夫抬眼。
“这是波兰政府今天凌晨公开发布的全国公告。”
“波兰宁可让德军占了全境，也绝不允许一兵一卒的苏军踏入波兰领土。”
威尔逊把照会推过桌子中线，椅腿蹭过实木地板，带出锐响。
“大英帝国政府完全认同华沙的主权立场。”
“三方集体安全谈判的基础已经不存在，即日起无限期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