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刮了一整夜,砸得松枝哗哗响。
鸭绿江面的冰层冻得硬实,一镐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实测厚度超过三十公分。
对岸的林子里,秦戈带着两名组员蹲在雪窝深处,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白被单,枪托缠了两层粗布,脚底下垫着干乌拉草,避免鞋底和积雪冻在一起。
雪层没过大腿根,蹲了三个半小时,棉裤冻得硬邦邦,膝盖弯动时发出细碎的冰裂声。
组员小周凑过来,嘴贴在他耳边,气息压得极轻。
“组长,第三趟巡逻队过去都一刻钟了,老孟会不会出意外?”
秦戈摸出怀里的怀表,蹭掉表蒙子上的哈气,时针指着凌晨两点四十。
比约定接头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他抬手往东边雪窝指了指,打出原地待命的手势,另一名组员已经摘下枪口的胶皮套,拇指搭在驳壳枪的保险上。
江面上的探照灯突然扫过来,光柱掠过林梢,三个人同时低头,把脸埋进积雪里。
狼狗的吠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关东军士兵的骂骂咧咧。
十二人的巡逻队沿冰面走,三个人牵狼狗,四个人扛着圆盘式探雷器,剩下的端着三八大盖,皮靴踩得冰面咔嚓响,走两步就蹲下来扒开积雪查探。
卡着半小时一趟的频率,分毫不差。
秦戈怀里揣着之前摸来的布雷图,关东军从入冬就往江中心埋触发式反步兵雷,三步一颗,炸响时能把半米厚的冰面掀出窟窿,连人带枪直接掉进江里。
前几天有两个朝鲜百姓冒冰过江,当场触雷,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侧边的雪堆突然动了动。
老孟从排水洞的方向爬过来,棉袄刮破好几道口子,左肩膀的棉絮浸着黑红色的血,冻得硬邦邦,刚进林子就摔在雪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气带着浓重的白汽。
秦戈摸出压缩饼干塞他嘴里,又抓了把雪按在他的伤口边缘。
“尾巴清干净没有?怎么晚了这么久?”
老孟嚼了两口饼干,顺过气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临时加了双岗,我刚摸到江堤就被两个密探盯上了,绕着后山走了三公里,翻了两道铁丝网才甩开,肩膀是铁丝网刮的,不碍事。”
他抠开棉鞋的夹层,摸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胶卷递过去。
“新义州沿岸的碉堡分布,巡逻队的换岗表都在里面,江中心的雷区往西扩了两百米,之前的路线走不通。”
秦戈刚要接胶卷,左侧松枝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积雪压断树枝的闷声,是人体蹭过枝桠的动静。
他瞬间把胶卷按回老孟怀里,按低对方的头,对两名组员打出手势,示意护送交通员往西沟撤,自己留下来断后。
老孟刚要挣扎,被秦戈捂住嘴,手里塞了颗拉开弦的手榴弹。
秦戈故意踩断脚边的枯树枝,对着声音来的方向高声喝问。
“什么人?”
话音没落,他抬枪就射。
第一颗子弹穿透松枝,正打中摸在前头的密探胸口,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摔进雪堆里。
后头的密探转身就跑,手往怀里摸哨子,秦戈第二枪紧跟着到,子弹掀了他半个天灵盖,铜哨子掉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江面上的巡逻队听见枪声,立刻吹起集结哨,探照灯笔直往林子里扫,步枪子弹跟着扫过来,打在松树干上,雪块哗哗往下掉。
秦戈又补开两枪,故意吹了声口哨,转身往江面上跑,引着巡逻队往东边追。
他专挑之前标记过的薄冰带跑,脚步落得又快又轻,子弹不断打在他脚边的冰面上,溅起细碎的冰碴。
追在最前头的关东军士兵举着枪大喊,脚步声离他只剩十几米远。
跑到离岸两百多米的位置,脚下的冰面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冰壳子瞬间塌出半米宽的窟窿,秦戈整个人顺着冰水往下沉,
他早有准备,把步枪高高举在头顶,憋着气顺着水流往下漂,避开巡逻队扔下来的手榴弹。
冰水顺着领口、袖口往棉服里灌,寒气扎进骨头缝里,手脚很快麻了大半。
浮冰的棱角划在脸颊、手背上,拉出细碎的口子,他一声不吭,胳膊抡开了划水,在冰水里游了五十多米,才抓住一块厚冰的边缘,翻身上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巡逻队的探照灯还在他刚才落水的位置来回扫,骂了一阵,猜他要么中弹沉了江,要么喂了冰下的鱼,很快收了队。
秦戈抱着枪,在冰面上滚了两圈,蹭掉身上的冰水,摸着北岸的接应点走,走到下半夜才看见接应的灯光,进门就栽倒在地上,烧了三天三夜。
等他醒过来才知道,背上的电台泡了冰水,零件冻裂大半,彻底修不好,另外两支往长白山方向摸的先遣组也碰了新增的巡逻哨,
折了两名带路的交通员,被迫撤回国内。
只有绕往奉天的小组,趁着城内粮店放粮的混乱混了进去,昨天刚发回第一封平安电报。
济南指挥部里生着煤炉,炉火烧得通红,铁皮烟囱烫得滋滋响。
陆抗刚从鳌山湾训练场回来,大衣肩膀沾着海边的盐霜,刚把大衣递给警卫员,林默就从外间走进来,脚上的积雪在门槛边蹭得干净,抬手敬了个礼。
他手里的电报纸边捏得发皱,一开口就带着自责。
“司令,鸭绿江先遣队的行动结果出来了,是我规划路线时低估了关东军冬季封江的警戒密度,
三个组只进去一个,还折了电台和四名交通员,我来请罪,怎么处置我都认。”
陆抗没接话,转身走到墙上挂的辽东态势图前,指尖先点在鸭绿江口的红色标记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滑,稳稳落在营口东岸的冰缝区。
“关东军沿鸭绿江布防十年,封江之后就是一级戒备,去年冬天苏联的侦察兵还折了三拨在江面上,这事不怪你。”
他回头看向林默,指尖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江路走不通,就走海路。你看这片,渤海湾的浮冰带最近往东漂了三十多公里,
渔船船舷刷白漆,甲板上堆碎冰,混在浮冰里走,不管是侦察机还是舰载雷达,都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