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跟着艾可久,朝着陈凡陪笑的王晟,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猛地转头看向仪门内喊话之人,厉声喝道:
“大胆!这是什么地方?哪轮得到你在此置喙!本官见诸生迎候之时妄议宪臣,恐亵渎大典,才暂且拘下以待提学裁断?尔竟敢当众质疑,是要坏了接官大礼么!”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凡:“大宗师,刚刚有些狂生,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议论大宗师您,还狡言质疑您的学问,下官最是听不得这些,便将这些生员当场拿下,交由提学衙门处置。”
陈凡没有表态,而是转头看向艾可久。
艾可久见陈凡看过来,笑着道:“具体的事情,本府还真不清楚,至于王推官所言,若是属实,那确实应抓!”
王晟此刻犹自心情激荡,听到艾可久的话后,总算平缓了些,对陈凡道:“大宗师,此辈生员,身厕泮宫,不思潜心读书、恪守卧碑,反倒好肆口舌、纠结朋类,动辄轻议上官、妄评时政,目无礼法、藐视官长!平日在府学中便好事生非,抱团嚣闹,官府稍加约束便群起抗辩,最是难治。今日宪驾亲临大典,竟敢当众私论大宗师,愈发可见积习顽劣!”
陈凡点了点头,看了看仪门处道:“本官确有耳闻,如今士风不古,朝廷既然派我按临,本官必然是要整顿的。”
听到陈凡这淡淡的几句话,刚刚还有些愤愤的生员们顿时歇了菜,各个如遭瘟的小鸡一般,噤若寒蝉。
王晟还想再说点什么,陈凡却微微抬手道:“先谒圣庙。”
一语落定,周遭无人再敢说话,
府学教授钱贡连忙躬身引路,一众训导、学官分列两侧随行。
一行人沿着甬道缓步而入,直达府学大成殿殿前。
这时的大成殿前早已香案齐备,礼乐整肃,庠生分列两阶,肃立无哗。
不过众人的眼睛都好奇地看着这位年轻到过分的大宗师,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陈凡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似得,缓步登阶,整了整绯红官袍,端正冠带后从容拜下。
一拜,陈凡拜下,身俯手垂,齐眉恭肃,口中诵道:“敬圣道之渊源。”
再拜,腰背平直,进退有度:“崇千秋之文教。”
三拜,心神端凝,容色虔敬:“遵朝廷养士之典。”
四拜,礼毕徐起,一丝不苟:“掘地方之华才。”
四拜礼成,陈凡复侧身移步,分诣东西两庑,依次恭拜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四配,每一位皆躬身肃拜,仪度雍容,进退循矩。
全程礼生引赞,唱礼有序:跪、叩、兴、立,每一动皆应礼制,起落合度,不疾不徐。
实则对府学众人而言,大成殿谒圣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礼仪走过场。
以往新任学臣按临,士子学官皆会借此观其仪态、察其心性、辨其深浅。
有人行礼浮躁仓促,显是心性浅薄;有人行礼僵硬刻板,显是不通文教;有人倨傲轻慢,更是失了尊师重道的根本。
可今日陈凡这一场谒圣大礼,端严、虔敬、规整、从容,从头到尾滴水不漏,气度风骨远超寻常老臣。
众人正私心各异,想着刚刚陈凡的一举一动时,全套祠祀礼成,陈凡已经转身,在钱贡的引请之下,步入府学核心重地……明伦堂。
陈凡居中落座,身姿端凝。
钱贡率先携一众府学训导,上前行参见大礼,口称:“武昌府儒学学官,参见大宗师!”
陈凡微微颔首,温声令起:“诸公起身,各司其职,勤勉教谕,便是不负朝廷建学育人之心。”
学官拜退,分立堂下两侧。
紧随其后,百十余名府学生员依序入堂,分班肃立,整齐叩拜,行士子拜见提学宪臣之礼。
“我等拜见大宗师。”
“都起来吧!”陈凡神色淡淡,双手虚虚一抬,“诸生身在泮宫,披青衿,食廪米,当以圣贤为法,恪守卧碑,潜心向学。不可逞口舌之私,妄议长短。稍后便宣读卧碑条款,尔等仔细听记,莫要视学规为虚文。”
王晟听到这,脸色缓了缓,随即转头,目光重又锐利地射向众人。
明伦堂左,卧碑之前,陈凡缓缓念道:
1. 今后府、州、县学生员,若有大事干于家己者,许父兄弟侄具状入官辨别。若非大事,含情忍性,毋轻至公门。
2. 生员之家,父母贤智者少,愚痴者多。父母若有非为之事,生员当再三恳告;不从,亦不可径赴官司讦告,务使不陷父母于罪。
3. 军民一切利病,并不许生员建言。果有利病,许有司、乡野百姓上书,唯独生员不许。违者以违制论,黜革治罪。
4. 生员不许纠党多人,立盟结社,把持官府,武断乡曲;所作文字,不许妄行刊刻,违者听提调官治罪。
……
等十二条一一念完,众人重新回到堂内,陈凡扫视众人道:“本官即将按临各府各州,科试在即,愿诸位潜心用学。”
“往年如何,本官不去细究,但自本官到任之始,不许生员妄议军民利病、不许把持官府、轻干公门。”
“往后本官按临各学,凡有违此碑者,依例黜革,绝不姑息。”
警告结束,陈凡笑道:“诸生勿要惊惧,只要诸位潜心用学,本官自会简拔,都去明伦堂上,难得按临,诸生有甚学问不明处,尽可问之。”
等再次回到明伦堂,众人被刚刚陈凡的一系列言行震慑住了,竟然没有一人敢说话。
眼看着现场就要尴尬了,一旁的王晟赶紧轻咳一声。
陈凡没有转头,一直盯着诸生,却发现生员中一人愕然抬头看向自己身旁不远处的王晟。
随即那生员咬牙站了起来恭敬道:“大宗师,晚生有一问。《论语》言‘学而时习之’,此‘习’字,朱子注为温习旧知。然又有人称习乃是践履,不知二者孰为正解?”
陈凡态度温和道:“你是何人?”
那生员恭敬道:“晚生张翰,武昌府儒学附学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