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叫你来，没别的，姑姑就是想问你，你想活吗？”
苏承泽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黑子停住了转动，他看着苏晴，目光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姑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晴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承泽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一丝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悲哀。
“你相信姑姑吗？”
苏承泽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黑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郑重。
“姑姑，你我之间，有话大可直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诚恳，“侄儿在诸多皇子中地位最低，母后早逝，自幼便是你看着长大的，若不是姑姑，侄儿大概也活不到今天。这些年，姑姑不管让侄儿做什么，侄儿可曾有过半点违背？”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苏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若不是姑姑看着你长大，姑姑现在可没工夫管你。”
苏承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苏晴那双突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姑姑，你今天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苏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雪景，目光深远而复杂。
“今天，姑姑就送给你说一句话。至于你听不听，那就随你了。”
苏承泽坐直了身子，面色凝重:“姑姑请说。”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若是有一天，你收到了姑姑离世的消息，不要犹豫，尽快想办法离开新州。”
苏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霍然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在微微发抖，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姑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里是新州，谁敢对姑姑下手？谁能对姑姑下手？”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恐惧的脸，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到时候，你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棋盘上，推到苏承泽面前。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落款，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那是一个“晴”字。
“若是你能逃出去，就去天启城，把这封信交给他。相信他会收留你，保你一条性命，留你一生富贵。”
苏承泽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苏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姑姑是说——李成安？”
苏晴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普天之下，将来能保你一条性命的，大概也只有他了，若是他都保不住，你也只能认命了。”
苏承泽站在原地，看着那封信，看着苏晴那张平静如水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姑姑到底在怕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苏晴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刀，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尖锐而凌厉。
“是谁？滚出来——！”
苏承泽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门外，陈凡的脸色变了。
他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本想悄悄离开，但苏晴那一声厉喝让他心神一颤，脚步顿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突然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的退路。
苏晴的气息深不可测，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门被打开了。
苏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陈凡，扫过那两个挡住他去路的人，最后落在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苏凌轩。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俊，眉目深邃，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深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侄儿见过姑姑。”苏凌轩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苏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怎么来了？为何无人通报？”
苏凌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歉意，几分无奈，还有一种“侄儿也是没办法”的坦然。
“侄儿想着来姑姑家里，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特意交代门房不用通报了。”他的目光越过苏晴，落在暖阁内的苏承泽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着实没想到皇兄也在啊，要不侄儿改日再来？”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来有事？”
苏凌轩摇了摇头，目光从那封信上收回，脸上的表情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倒是没别的事，就是此次回新州以后，还没拜访姑姑，就想着来看看姑姑。”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苏承泽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看样子皇兄和姑姑还有事商议，那侄儿就改日再来了。”
他转过身，看了陈凡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陈凡，我们走。”
陈凡低着头，面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苏凌轩身后，走出了长公主府邸。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苏凌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神阴晴不定。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暖阁，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