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放亮。
凉州城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商贩、农夫、行脚者开始排起队伍,准备进城。
秦城也背着质子,混入了这支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队伍中。
他低着头,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带着生病弟弟进城求医的普通庄户青年。
队伍缓慢前移。
轮到秦城时,守在城门洞两侧、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进城人群的两名士兵,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尤其是他背后背着的、头歪在他肩上“昏睡”的质子。
“哎哎哎,停停停!”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透着精明的士兵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拦在秦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干什么的?背个人?身份文牒拿出来看看!”边关城池,盘查向来比内地严格。
秦城心中微凛,但脸上立刻堆起老实巴交、略带惶恐和讨好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哎!是,军爷!军爷辛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准备好的、略显陈旧的粗纸文牒,同时,手指极其隐蔽而迅速地从布袋里捏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三钱重,随着文牒一起,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那士兵手里。
“军爷,小人就是城外三十里铺的庄户,叫秦三。”
他语速稍快,带着点乡下人的口音和急切,“这是我弟弟,秦小四。不知怎的,昨儿夜里突然就病倒了,浑身滚烫,怎么叫都不醒!
小人心急如焚,天没亮就背着弟弟赶路,进城来找郎中救命!这点银子……不成敬意,给二位军爷买碗茶水解解渴,实在是……实在是弟弟病得急,小人身上也没带多少……”
他的说辞朴实,情态焦急,再加上递上的文牒和那块亮闪闪的碎银子,效果立竿见影。
那尖嘴猴腮的士兵捏了捏手里的碎银子,又和同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
他们这种守城门的底层士卒,油水不多,这点意外之财,足够他们去小酒馆喝上两顿了。
至于文牒……粗略一看,印信齐全,名字也对得上,何况一个带着重病弟弟的穷庄户,能有什么问题?
“嗯,懂事儿!”
尖嘴猴腮的士兵将文牒递还给秦城,银子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自己的袖袋,脸上露出一丝的笑容,
“行了行了,看你弟弟病得是不轻,快进去吧!别耽误了看郎中!凉州城东街‘保和堂’的王大夫看发热挺有一手,你可以去问问。”
“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指点!”
秦城连连道谢,背着质子,脚步略显沉重但平稳地穿过阴凉的城门洞,正式踏入了凉州城。
直到走出几十步,远离了城门守卫的视线范围,秦城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若是守卫较真,非要检查质子的身份,或者搜身,那就全完了。
还好,银子开路,加上他伪装得不错,总算蒙混过关。
凉州城内,景象与清河县又自不同。
街道更宽,房屋多用石材或厚重的土坯建造,风格粗犷。
虽然时辰尚早,但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多是穿着朴素的百姓,也有少量行色匆匆的商旅和挎着刀剑、面目精悍的江湖客。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膻味、炭火气、面食香气和一种边城特有的、混合着风沙与活力的气息。
秦城无暇细看,他需要尽快找个落脚点。
他向路边一个早起摆摊卖炊饼的老丈打听了一下,得知城里客栈不少,但价格实惠、鱼龙混杂、不太引人注目的,老丈推荐了靠近西市的一家“悦来客栈”。
谢过老丈,秦城按着指引,穿过几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了约莫二里地,果然看到了一栋两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门口挑着个破旧的布幌子,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但还算整洁。
秦城刚迈步走进有些昏暗的客栈大堂,一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机灵的小伙计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诶呦!客官,您来啦!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秦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大约一两重,直接递到伙计手里,压低声音道:
“一间上房,要安静些的。先打盆热水送上来,再看着给我们弄点热乎的饭菜,分量足些。我弟弟病了,需要休息。”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顿时更亮了,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得嘞!客官您放心!保准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上房一间——!”
他拉长了声音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嗓子,随即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客官您这边请,楼上雅静!”
秦城跟着伙计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旧脸盆架。
“客官,热水和饭菜一会儿就给您送来!您先歇着!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小的随叫随到!”
伙计麻利地用毛巾擦了擦桌面,陪着笑说道。
“行,有劳了。”秦城点点头。
“您太客气!”伙计笑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房间里只剩下秦城和昏迷的质子。
秦城走到床边,小心地将质子放在床上,盖好薄被。
然后,他走到桌边,缓缓坐下,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一路奔逃的惊险、疲惫、压力全部吐出。
身体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阵深沉的倦意袭来。
从清河县出发,囚车颠簸,车厢斗殴,宋无极密谈,趁机越狱,山林亡命,偷衣换装,贿赂进城……短短几日,却如同过了许久。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现在,总算暂时安全了。
住进了客栈,有了栖身之所,身上还有些银钱。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如何打探宇文霸的消息?
如何带着质子接近他?
质子何时会醒?醒了又该如何应对?
凉州城内是否还有皇帝或大新方面的眼线?
但至少,他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