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秦城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决定再去城中其他地方看看,顺便办点正事。
他走下楼,客栈大堂里正是晚饭前相对热闹的时候,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声音嘈杂。
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了上来,殷勤地问道:“客官,您下来了?这几日休息得可好?还需要点什么吩咐吗?”
秦城笑了笑,摆摆手:“休息得不错,有劳记挂。暂时不需要什么。”
小二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您托我打听的那事儿……有眉目了。”
他声音更低了,“我听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兄说,北边前线好像真的……不太妙,人员损失挺大。
上面好像已经下了文书,要在咱们凉州城内及周边村镇,就地紧急招兵补充。估计就这一两天,告示就该贴出来了。”
秦城心中一动,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多谢小哥费心告知。”
“您客气,应该的!”小二笑道,“那您先忙,有事儿随时叫我!”
秦城走出客栈,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凉州城的建筑大多粗犷结实,街道也算宽阔,但总给人一种灰扑扑的感觉。
他留意到,城中铁匠铺的生意似乎格外好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他信步走进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大、但炉火正旺、师傅手艺看起来不错的铁匠铺。
铺子里热气蒸腾,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黝黑老铁匠正挥舞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见到秦城进来,他头也不抬地粗声问道:“打什么?”
“想打一把匕首,贴身用的,要锋利,结实,材质用好些的。”秦城说道。
老铁匠停下锤子,瞥了他一眼,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上好精铁,加一点玄铁粉,这个数,三天后来取。”
秦城知道他说的是二两银子,这价格不菲,但匕首是防身保命的东西,不能吝啬。
他点了点头,从钱袋里数出一两银子作为定金:“这是一两定金,剩下的取货时付清。麻烦师傅了。”
老铁匠收了银子,嗯了一声,不再多说,继续埋头打铁。
订好了匕首,秦城心里踏实了些。
他在城中又转了转,听了些市井流言,越发感觉凉州城的气氛紧张。
回到客栈房间,看到质子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似乎减轻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毕竟身处险地,前路未卜。
两日后,店小二果然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他趁着送早饭的工夫,神秘兮兮地对秦城说:“客官,招兵的告示贴出来了!就在城门口和几处集市口!已经开始登记了!”
秦城精神一振:“好,我知道了。多谢!”
小二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压低了声音:“客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秦城看着他。
“您……是真想去应募?”小二斟酌着词句,“不瞒您说,我在这凉州城待得久了,也见过几次招兵。
这次……这次感觉不太一样。风声很紧,说是招兵,但我听人说,招上去的,多半都是填到最前面去的……就是,就是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没说出“炮灰”两个字,但意思很明显。
秦城眉头微蹙:“不是说朝廷已经派了宇文霸宇文将军坐镇北境吗?宇文将军威名赫赫,号称朝廷柱石,有他在,战局怎会如此吃紧?还需要这般急迫地招募……新兵?”
店小二闻言,脸上露出更加复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客官,我看您是个明白人,对我也大方……有些话,我就斗胆说了,您听了,心里有个数就行,千万别外传,也别说是我说的。”
秦城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外传。”
小二又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一种底层小民对时局的无奈和洞悉:
“宇文将军是厉害,这没错。但……将军再厉害,也得听朝廷的调遣不是?
我听说啊,朝廷里……现在说话管用的,未必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那位刘丞相!他是主战派,力主和大新开战的!可他和宇文将军……向来不对付!
据说在朝堂上吵过很多次了。这次两国交战,咱们大梁押在大新那边的质子……您知道是谁吗?”
秦城心中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谁?”
“就是宇文将军最疼爱的小儿子!”小二几乎是贴着秦城耳朵说道,“您想想,刘丞相和宇文将军不和,现在宇文将军的儿子在敌人手里……这战,能好好打吗?刘丞相那边,巴不得……”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巴不得宇文化死,好打击宇文霸,甚至借大新之手除掉政敌。
秦城听完,心中念头急转。
小二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也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猜测。
皇帝与权臣,朝堂党争,边境战事,质子性命……果然全都纠缠在一起。
但他同时也升起一丝疑虑。
小二只是一个客栈跑堂,就算消息灵通,这等涉及朝堂顶层斗争、甚至可以说是阴谋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种“小道消息”,流传开来,其真实性有几分?
是有人故意放风淆乱视听,还是真的已经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多谢小哥直言相告。”
秦城没有表露内心的疑虑,而是再次取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递给小二,
“这银子你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的话,我会仔细思量。”
小二连忙摆手:“客官,这可使不得!我不是为了银子才说这些的!
您对我好,我心里记着,这些话,就当是……就当是给您提个醒儿!这银子我不能要!”
看他神色真诚,不似作伪,秦城也就收回了银子,郑重道:“好,那这份情,我记下了。多谢!”
“您太客气了!那……您自己多保重!我先下去了!”小二说完,匆匆离开了房间。
秦城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小二最后那番关于刘丞相和宇文霸矛盾的话,虽然真实性存疑,但也提醒了他边境局势的复杂性。
无论如何,参军是目前看来接触边军、寻找机会的唯一途径。
他没有再多犹豫,稍作整理,便离开客栈,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凉州城的城门附近,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嘈杂。
在城门内侧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果然支起了一个简陋的木棚。棚子前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募兵处”三个大字。
木棚里摆着一张旧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着低级军官服、神色懒散、正打着哈欠的文书。
桌旁立着两个挎着腰刀、面无表情的军士。
然而,与秦城预想中“踊跃参军”的景象不同。
那所谓的“队伍”稀稀拉拉,只有七八个身影在木棚前徘徊、张望,神色间充满了犹豫、挣扎乃至恐惧,真正上前登记的人寥寥无几。
更多的人,则是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眼神中透着同样的不安和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