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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檀木新生

    青檀巷的空气凝滞了,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沉甸甸的旧棉絮,压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胸口。沈家那两位族老,沈三爷和沈五爷,面皮紧绷,眼神锐利如钩,死死盯着苏晚手中那本摊开的旧笔记,和陆砚小心翼翼捧着的木匣。他们身后,几个沈家的后生隐隐站成了一个半圆,挡住了巷口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了半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紧张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苏晚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濡湿了单薄的衣衫。她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陆珩堂伯的字迹,那些平静叙述下触目惊心的真相,仿佛带着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理智。她几乎能闻到笔记陈旧纸张散发出的、混合着樟木和尘灰的悲怆气息。

    沈三爷,那位方才疾言厉色的老者,上前一步,鹰隼般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陆砚脸上,最后落在那本笔记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而阴冷:“哪里寻来的陈年烂账,几张破纸,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匣,就想往我沈家祖上泼脏水?苏家丫头,你年轻,被人蒙蔽,情有可原。现在把这些惑乱人心的东西交出来,今日之事,看在苏老先生的面上,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旁边沈五爷也阴沉地补充道:“青檀巷的清静,不是你们小辈胡闹的地方。沈家在这镇上立足百年,靠的是规矩,是体面!莫要被些不着边际的鬼话,和……”他瞥了一眼陆砚,语气更冷,“和某些别有用心的外人,当了枪使!”

    “外人”二字,咬得极重。陆砚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捧着木匣的手臂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退缩。他迎上沈五爷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笔记是家伯陆珩亲笔所记,木梳是苏蔓笙女士遗物,由家伯临终托付。是不是鬼话,是不是脏水,白纸黑字,实物为证。沈家祖上是否光明磊落,自有天知,地知,人心知。”

    “放肆!”沈三爷勃然作色,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陆家的小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堂伯当年不过是个手艺匠人,与苏家小姐不清不楚,坏了门风,被逐出镇子,那是他咎由自取!如今留下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就想翻案?休想!”他厉声喝道,“把东西拿过来!”

    他身后的两个沈家后生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就要动手去抢苏晚手中的笔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有人不忍地别过脸,有人则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一丝细节。苏晚心脏狂跳,她知道,笔记和木梳一旦被夺走,顷刻间就会被“不慎”损毁,或被“妥善保管”后再也无从查找。真相,将再次被掩埋,连同林婉绝望的眼神和陆珩沉默的半生,一起沉入永夜。

    “住手!”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后退一步,将笔记紧紧抱在胸前,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这是证据!是苏蔓笙——是我姑祖母,和陆珩师傅清白的证据!是你们沈家,是林家,为了所谓的脸面和龌龊心思,活活逼死了一条人命!你们想销毁证据?除非今日把我苏晚也一起‘处置’在这青檀巷!”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那俩后生被她眼中的凛然和话语里的指控震住,一时竟不敢真的上手硬抢。沈三爷和沈五爷的脸色更加难看,周围人群的骚动和低语也明显大了起来。

    “苏姑娘这话过了,”沈五爷强压怒气,试图控制局面,“长辈之事,年代久远,是非曲直,岂是你们小辈能妄断的?况且,蔓笙那孩子是自己想不开,郁郁而终,镇上谁人不知?如今拿出这些不知真伪的东西,是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吗?听我一句劝,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沈家自会‘妥善处理’,也会给苏家,给蔓笙一个‘交代’。” 他刻意加重了“妥善处理”和“交代”几个字,话里的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交代?你们想怎么交代?像当年‘交代’林婉一样吗?”苏晚寸步不让,指尖深深掐进笔记粗糙的封面。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幻象中林婉那双含恨的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幽怨的梳头声。不,她不能让姑祖母和陆珩师傅,在死后近百年,还要承受这不白之冤,还要被所谓的“家族体面”继续践踏!

    就在双方僵持,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爆裂的刹那——

    被陆砚紧紧捧在手中的那只旧木匣,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极其轻微,但在全神贯注的死寂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陆砚猛地低头,苏晚的视线也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那不起眼的木匣缝隙里,竟透出了一缕微光!

    那光起初极淡,朦朦胧胧,仿佛月晕,又似薄雾。但转瞬之间,光芒大盛,却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皎洁的、仿佛凝聚了最纯粹月华的清辉!光芒如水银泻地,竟穿透了木匣并不算严密的缝隙,流淌出来,在陆砚的手掌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流转的光晕。

    “啊!”围观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那自木匣中流泻而出的清辉,并未消散在空气中,反而如有生命般,向上漫延、凝聚,在巷子中央、众人头顶上方那片被两侧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天空里,形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晃动、扭曲,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幅活动的、无声的画卷——

    一个深夜,看背景,依稀是苏家老宅的后院,那棵如今仍在的老槐树,在画面中枝叶尚不算十分繁茂。一个穿着旧式长衫、背影佝偻、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气质与沈家族老有几分相似的老者(从沈三爷和沈五爷骤然剧变的脸色,众人心知,这恐怕就是当年那位沈家家主,林婉的生父),正满脸怒容,对着跪在地上、形容憔悴却挺直脊背的年轻女子(正是幻象中、画稿上那清丽哀婉的林婉!)厉声说着什么。女子不住摇头,泪流满面,神情凄绝而倔强。

    老者见状,暴怒更甚,猛地扬起手,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剪刀!寒光一闪,他竟不是要打人,而是狠狠地将剪刀刺向女子身旁——那里似乎放着一个包袱,隐约露出半截精致的木匣(与陆砚手中那只,何其相似!)。剪刀扎透了包袱,似乎也扎到了里面的东西。女子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扑上前想要抢夺,却被老者一把狠狠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额角撞在旁边的石阶上,鲜血瞬间涌出。

    老者看也不看倒地昏迷的女儿,反而对着那被刺破的包袱,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狠绝、厌恶与如释重负的狰狞表情,对着身后阴影里两个模糊的家丁身影挥了挥手。家丁上前,捡起那看似被“毁掉”的包袱,匆匆离开。画面最后定格在老者拂袖转身、绝然而去的背影,以及地上,林婉额角汩汩流出的、在月光下显得发黑的鲜血,和她微微颤动、却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睫……

    无声的画面,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加震撼,更加惊心动魄!那狠戾的一推,那刺目的鲜血,那绝情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目睹者的视网膜上、心尖上!

    “天爷啊……那、那是……沈家太爷?”

    “他、他亲手……推的?蔓笙小姐头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那包袱!剪刀!他、他是要毁掉定情信物?蔓笙小姐是去拦,才被……”

    “不是说……是自己想不开,郁郁而终吗?这、这明明是……”

    “出人命了啊!这是……这是害命啊!”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惊骇、恐惧、难以置信、以及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慨,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整条青檀巷。所有先前对沈家的畏惧,对“家丑不可外扬”的顾虑,在这活生生、血淋淋呈现眼前的“弑亲”暴行面前,被冲击得粉碎!人们指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影,指着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发抖的沈三爷沈五爷,议论、指责、质问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三爷!沈五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沈家……你们沈家祖上,竟然干出这种事?!”

    “逼死自家女儿,还要污她名声?!”

    “那梳子……那梳子显灵了啊!是蔓笙小姐,是陆师傅,死不瞑目啊!”

    “必须给个说法!给我们青檀巷所有人一个说法!”

    “对!给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群情汹涌,先前还帮着沈家说话、或保持沉默的一些老人,此刻也变了脸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后怕。沈三爷和沈五爷,在那清冷皎洁、却仿佛能照透一切黑暗污秽的玉梳光辉映照下,在那无声却惊天的画面指控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狡辩的字眼。他们身后的沈家后生,更是手足无措,惊恐地看着步步紧逼、满面怒容的乡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气势。

    木匣的光芒渐渐收敛,最后一丝清辉缩回匣内,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种纯净而悲怆的气息,以及巷子上方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的血腥画面,证明着刚才那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苏晚也呆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玉梳不凡,知道它承载着巨大的悲伤与执念,却万万没想到,它竟能以这种方式,在关键时刻,以如此震撼的方式,昭示当年的真相!是姑祖母林婉死不瞑目的魂灵在庇佑吗?是陆珩师傅沉默的守护在显化吗?还是这凝聚了血泪与真情的信物本身,历经百年,终于在沉冤即将再次被掩埋的关头,发出了最后的悲鸣与抗争?

    陆砚捧着木匣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恢复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旧木匣的盒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知道堂伯为何至死守着它,却又在最后关头,指引他们找到它。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这是一颗被强行扼杀、却始终不肯屈服、不肯湮灭的,泣血的心。

    他抬起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沈三爷和沈五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现在,沈家,可以给青檀巷,给苏蔓笙,给陆珩,一个‘交代’了吗?”

    “还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位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的族老,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惊悸与疑惑——

    “当年被沈太爷‘毁掉’的,到底是什么?林婉小姐,真正的死因,又究竟是什么?”

    玉梳为何能显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冤魂不散,执念化形?还是这天地之间,冥冥之中,自有公道?

    而沈家,在如此铁证(或者说“灵证”)面前,在群情激愤的乡邻面前,他们那赖以维系百年、此刻却已摇摇欲坠的“体面”与“规矩”,还能支撑他们,不认下这桩沾着亲人鲜血的罪孽吗?

    青檀巷的迷雾,被一道惊心动魄的光,撕裂了一道口子。而口子后面,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终于能够降临的、迟来了百年的天光?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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