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卯时三刻。
汴京城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浓烟仍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灰烬的气味。开封府衙前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数十顶帐篷,收容昨夜因救火而房屋被毁的百姓。妇孺的啜泣声、孩童的啼哭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战后清晨的悲怆图景。
赵机站在衙门前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腰背挺得笔直。
“大人,”赵安仁捧着一卷名册走来,“初步统计,昨夜全城共计起火点二十七处,烧毁民宅三百四十二间,仓房十八座,工坊七间。百姓死亡四十六人,重伤一百三十七人,轻伤五百余人。守军阵亡四百二十一人,伤六百余。”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救护所那边药材可还够用?”赵机问。
“李县君已调拨医学院所有库存,又派人紧急从邻近州县采购。但烧伤药膏需求极大,怕是……”
“让将作监拨出一批工匠,协助医学院按李县君的配方赶制药膏。”赵机下令,“所需银钱,先从开封府库支取,稍后我会向陛下请旨补足。”
“是。”
“粮仓损失如何?”
赵安仁面色凝重:“东南粮仓存新麦三万石,烧毁约一万两千石。幸得扑救及时,保住了大半。但眼下城中存粮,仅够维持半月。”
“半月……”赵机沉吟。正常情况下,汴京的漕粮供应足以支撑数月,但战事一起,漕运随时可能中断。“立即派人往京畿各县调粮,以市价收购,不得强征。”
“下官已安排。另外,工部程侍郎派人来问,被毁民宅何时开始重建?”
赵机抬头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今日就动工。按户登记,核实损失,按承诺三倍赔偿。先从最困难的百姓开始,优先重建老弱妇孺之家。”
“大人,”赵安仁犹豫道,“三倍赔偿,府库恐怕……”
“不够的部分,我自有办法。”赵机打断他,“去吧。”
赵安仁躬身退下。赵机知道,他所说的“办法”,是打算动用苏若芷通过联保会筹集的应急资金,以及向皇帝求援。但无论如何,承诺必须兑现——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辰时,皇城司来人,传赵机入宫。
垂拱殿偏殿,赵光义正在用早膳,见赵机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赵卿一同用些。”
“谢陛下。”赵机行礼落座。桌上只有简单的粥、饼和几样小菜,全无帝王奢华。
“一夜未眠?”赵光义看着赵机憔悴的面容。
“臣不敢眠。”
“朕也未曾安枕。”皇帝放下筷子,“蓬莱岛船队虽退,但墨翟此人,朕细细思量,绝非寻常贼寇。他所图甚大,手段也非一般。”
“陛下明鉴。墨翟手握远超时代的技术,又有一批狂热追随者。更重要的是……”赵机顿了顿,“他有一套完整的理念,能吸引那些对现状不满之人。”
赵光义点头:“昨夜,朕让皇城司彻查了近三年科举中榜者、各地书院优异学子、军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军官。你猜如何?”
赵机心一沉:“莫非……”
“确有一些人,曾收到匿名资助,或与不明来历的‘师友’有过书信往来。”赵光义神情严肃,“其中三人,已进入翰林院见习;五人,在六部任低级官员;九人,在边军任队正、押官之职。”
“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暂时不动。”赵光义缓缓道,“打草惊蛇,反而不美。朕已密令皇城司暗中监视,摸清他们的联络网。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赵机松了口气。皇帝的这个决定是明智的——若贸然抓捕,只会让其他“种子”藏得更深。
“谈判之事,”赵光义话锋一转,“耶律澜可有计划?”
“郡主昨日说,她会写一封信,由可靠之人送往蓬莱岛。但墨翟是否愿谈,尚未可知。”
“派人护送她去登州。”赵光义决断道,“让她从那里出海,亲赴蓬莱岛面见墨翟。若谈判成功,皆大欢喜;若不成……”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曹珝的水军也该检验一下战力了。”
赵机心中震动。让耶律澜亲自去,既是诚意,也是风险——她可能一去不回。
“陛下,郡主若去,恐有性命之虞。”
“她既选择留下为人质,就该想到这一步。”赵光义语气平静,“况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昨日她向朕请命,愿亲往蓬莱岛劝说墨翟。”
赵机默然。耶律澜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此事你来安排。”皇帝起身,“三日后,送她启程。这期间,加强城防,清剿潜伏余党,恢复民生。赵卿,朕要看到一个七日后就能正常运转的汴京城。”
“臣领旨。”
离开皇宫,赵机径直前往耶律澜暂居的驿馆。
驿馆院内,耶律澜正在石桌前写信。晨光洒在她身上,青丝微垂,神情专注。
“郡主。”赵机轻唤。
耶律澜抬头,微微一笑:“赵府尹来了。请坐。”
赵机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未写完的信:“给墨翟的?”
“嗯。”耶律澜放下笔,“我在劝他,放弃武力,来汴京与宋帝面谈。我说,若他真有济世之志,该走堂皇正道,而非躲在海岛上策划袭击。”
“他会听吗?”
“我不知道。”耶律澜苦笑,“但我必须试。师父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看着他走向毁灭。”
赵机沉默片刻,道:“陛下已同意,三日后送你去登州,从那里出海赴蓬莱岛。”
耶律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好。三日时间,够了。”
“郡主可想清楚了?此去凶险,墨翟若一意孤行,你可能会……”
“会被他囚禁,甚至杀害。”耶律澜平静接话,“我想过了。但如果我的死,能让他清醒一点,或者能让宋辽少死些人,也值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赵机看着她清丽而坚毅的面容,忽然问:“郡主可曾后悔来汴京?”
“后悔?”耶律澜望向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不后悔。在这里,我看到了师父曾描述过的另一种可能——温和的变革,渐进的改善。虽然慢,但踏实。这比墨翟那激进而虚幻的乌托邦,更让我心动。”
她顿了顿,又道:“赵府尹,若谈判不成,两国开战,你会如何对我辽国百姓?”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赵机认真思索后回答:“我会尽力避免伤及无辜。若收复燕云,我会推行‘汉辽分治,渐进同化’之策,让契丹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这不是空话?”
“我在真定府已开始试行。契丹商人在榷场贸易,享受与汉商同等权益;归附的契丹部众,分给田地,教以农耕。”赵机正色道,“郡主若有疑虑,可派人去查证。”
耶律澜深深看着他:“我相信你。所以,我更要去劝墨翟停手——若战端再启,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郡主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开口。”
“给我两个可靠的护卫,识水性,懂海路。”耶律澜道,“另外,我想再见一次寿王殿下。”
“寿王?”
“昨夜他守住了格物学堂,保护了那些学子。我想看看,大宋未来的希望,是什么样子。”
赵机点头:“我安排。”
离开驿馆,赵机又去了格物学堂。
学堂院内,学子们正在清理火灾痕迹,修缮被熏黑的墙壁。寿王赵德昌挽着袖子,与几个学子一起搬运木料,全然不顾亲王之尊。
“殿下。”赵机行礼。
寿王放下木料,擦了擦额头的汗:“赵师来了。您看,我们把主堂保住了,只是西厢房受损较重。”
“殿下辛苦。”赵机由衷道,“昨夜若非殿下指挥得当,损失会更大。”
“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寿王看向那些忙碌的学子,眼中闪着光,“赵师,小王有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
“待战事平息,小王想请这些学子中的优异者,进入王府为属官。不是让他们做伺候人的差事,而是继续研究学问,做些实事。”
赵机心中一动:“殿下这是要……”
“父皇常说,为君者当知人善任。小王想从现在开始,培养一批真正懂实务、有才干的人。”寿王神情认真,“赵师的新政,小王很佩服。但光有理念不够,还得有人去执行。这些人,就是未来的执行者。”
十五岁的少年,已有了如此深远的眼光。
“臣会协助殿下筛选。”赵机承诺,“不过殿下,耶律澜郡主想见您一面。”
寿王略显惊讶:“辽国郡主?她为何要见小王?”
“她说,想看看大宋未来的希望。”
寿王沉思片刻,点头:“好。小王也想见见她——能劝退蓬莱岛船队,又愿为人质的辽国郡主,必非常人。”
午时,赵机在开封府衙召集紧急会议。
吴元载、吕端、张齐贤、高琼等重臣陆续到来,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赵机开门见山,“昨夜火攻虽退,但危机未除。三日后,耶律澜郡主将亲赴蓬莱岛谈判。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清剿城内潜伏余党;二,加强海陆防御,准备应对墨翟的再次进攻。”
吴元载先开口:“枢密院已令登州、莱州、密州沿海加强戒备。曹珝的水军正在修复战船,补充弹药。但若要主动出击,还需时间。”
“不必主动出击。”赵机道,“以守为攻,以逸待劳。墨翟远道而来,补给线长,持久战对他不利。我们要做的,是守住海岸线,让他无隙可乘。”
高琼禀报:“皇城司昨夜又抓获潜伏者九人,皆是王继勋旧部。但他们也不知道王继勋具体藏身之处,只说王继勋曾提及‘地道连通全城,可进退自如’。”
“地道……”赵机沉吟,“吕相,工部可有汴京地下沟渠的完整图样?”
吕端摇头:“汴京地下沟渠历经数朝修建,图样散佚不全。太宗朝曾试图整理,但因工程浩大而止。”
“必须整理出来。”赵机决然道,“否则敌人随时可能从地下冒出来。此事请工部立即着手,开封府会派人协助。”
张齐贤道:“御史台已着手调查昨夜纵火案中,是否有官员失职或通敌。初步发现,东南粮仓的守卫队正,在起火前曾擅自离岗半刻钟。”
“抓!”赵光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急忙起身行礼。皇帝不知何时已到,面色冷峻。
“凡有嫌疑者,一律收监审讯。”赵光义走到主位坐下,“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朕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陛下,”吕端劝道,“若抓人过滥,恐伤民心……”
“民心?”赵光义冷笑,“吕卿可知,昨夜若不是赵机当机立断拆房建隔离带,火势蔓延,死的就不止四十六人,而是四百六十人,四千六百人!那些潜伏者,可曾顾念过民心?”
吕端默然。
“陛下,”赵机开口,“臣以为,清查潜伏者确有必要,但须讲究方法。可令各坊里正、保甲长先行排查,举报可疑者有功,隐瞒不报同罪。如此,既能发动百姓,又可避免冤滥。”
赵光义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就依赵卿所言。但限期三日,三日内必须将城内潜伏者清剿干净。”
“臣遵旨。”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细化各项应对措施。散会时,已是未时。
赵机走出衙门,正准备去医学院看看李晚晴,却见陈武匆匆赶来。
“大人,苏姑娘的信使到了!”
赵机精神一振:“快带他来!”
书房内,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奉上书信。赵机拆开,苏若芷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君亲启:江南商税改革初见成效,七月税银较上月增三成。然林慕远动作频频,近日暗中收购明州三处码头、五间船坞,似有组建船队之意。妾已命人严密监控,并联络水师加强海防。另,妾查得,去岁至今,江南共有二十七名年轻学子获得‘无名氏’资助,其中九人已中举。名单附后,望君警惕。汴京战事,妾心悬之。若需银钱物资,联保会随时可调拨。万望珍重。若芷,七月初五。”
信后附了一页名单,详细列明了那二十七人的姓名、籍贯、就读书院、受资助时间等。
赵机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沉重。墨翟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更广、更深。
“大人,”陈武低声道,“还有一事。我们在清理被烧毁的民宅时,发现一处地窖,藏有未使用的石油罐十二个,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块铁牌。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与王继恩案中出现的“玄鸟令”一模一样。
“地窖主人呢?”
“已烧死在屋里。但据邻居说,此人是个老实木匠,平日深居简出,不像是歹人。”
赵机摩挲着铁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玄鸟……这个标志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继续搜查全城,特别是曾被火烧的区域。敌人可能故意烧毁某些地点,以掩盖证据。”
“是!”
陈武退下后,赵机独自坐在书房,将苏若芷的信又读了一遍。
江南也不平静。林慕远在收购码头船坞,显然是为墨翟的下次进攻做准备。而那些被资助的学子……若不能及时引导,他们将成为墨翟理念的传播者。
他提笔回信:
“若芷如晤:信已收悉,名单至关重要。汴京昨夜遭火攻,幸得军民同心,险情已控。陛下已决意与墨翟谈判,耶律澜郡主三日后将亲赴蓬莱岛。江南之事,烦劳你继续监控林慕远,必要时可请地方水师协助。商税改革既见成效,当稳步推行,勿急勿躁。联保会资金暂不必调动,我自有安排。战事未平,你在江南务必小心。赵机,七月初八。”
写完信,他唤来信使,叮嘱务必亲手交到苏若芷手中。
信使刚走,门外传来通报:“李县君求见。”
李晚晴走进书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但难掩疲惫。
“李姑娘,你该多休息。”赵机起身。
“我睡不着。”李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赵机递来的茶,“救护所那边暂时稳定了,重伤员都已处理,轻伤员由学员们照看。我来是想问你……耶律澜真的要去蓬莱岛?”
赵机点头:“三日后出发。”
“太危险了。”李晚晴眉头紧锁,“墨翟那种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她的选择。”
李晚晴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机,若她回不来,你会难过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赵机怔了怔,才道:“会。她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只是敬佩?”李晚晴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你对她……不止如此。”
赵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李姑娘,我对郡主确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对她勇气和智慧的敬佩。至于其他……此时此刻,无暇多想。”
“是啊,无暇多想。”李晚晴苦笑,“我也无暇多想。每次看到伤员,我就只想救人。可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
赵机走到她面前,轻声道:“会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结束。”
李晚晴抬头看他,眼圈微红:“赵机,有时候我真怕……怕你像杨继业将军那样,突然就……”
“不会的。”赵机握住她的手,“我会小心,会活着看到太平盛世。”
李晚晴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窗外,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这一刻的宁静,短暂而珍贵。
然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赵安仁冲进书房,面色煞白:
“大人!出事了!寿王殿下……在去驿馆见耶律郡主的路上,遇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