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快步走到萧屹身侧,抱拳低声道:
“王爷,寺内已彻底搜查,并无郡主踪迹。”
“但有一名洒扫后巷的老僧说,大概一个时辰前,瞥见两个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年轻女子往后山方向去了。”
萧屹目光一凛,示意他带路。
沈沧带着他快速往后墙的方向去,指着那扇木门:“属下已在附近搜过,但山林范围大,人手有限……”
萧屹没应声,他站在林子前,看了一眼。
“她们两个女子,体力有限,慌乱中不会走太远。”
他的判断冷静的可怕,却又和周身的暴戾气息有着诡异的反差。
“沈沧,你带人往溪流上游搜。其余人,跟本王往下游走。”
“发现任何痕迹立刻发信号,不许打草惊蛇。”
“是!”沈沧等人凛然应命,迅速分头行动。
萧屹不再多说,率先往下游更茂密的林间走。
他的眼睛扫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可能藏身的地方。
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慈宁宫。
迦南木佛珠在指尖停住。
崔嬷嬷俯身低语:“娘娘,西边递来消息。申时三刻,摄政王轻骑出西门,形色……似有雷霆之怒。”
“同一刻,赵承单骑去了礼部林侍郎的府门。”
她又继续:“我们安在王府的眼线……刚刚断了。”
“王府对外统一了口径,郡主祈福受惊,已送至别院静养。”
太后谢澜依缓缓睁眼,凤目里是一片平静。
“林文渊家那个丫头,前些日子,是不是还邀过嘉宁?”
“是。”
“哦。”太后淡淡的应了一声,重新阖上眼。
“皇帝正忙永济渠的正事,莫让这些后宅风声,扰了前朝。”
……
赵承在林府问清楚情况后,就不再多看林府里一个个惊恐万分的脸。
他一扯缰绳,青骢马便向着西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他遇上了正在布置外围封锁的副手,略一颔首,没作停留。
王爷亲自入了山,这口供须得快些送到。
只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口供实在太过冠冕堂皇。
无关南越,无关身份,只是……
而萧屹这边,他顺着溪流的方向,很快发现了痕迹。
溪流的边上有人躺过的痕迹,地上也有很多新鲜的脚印。
他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步子迈的越来越快。
风在林间呜呜的刮,刮不散他心中的火。
愤怒吗?
当然。
她竟敢逃!
还敢和那个不知死活的林薇薇,在他眼皮子底下骗他!
五年来,她是他羽翼下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宝。
她依赖他,需要他。
让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层说不清的羁绊。
可现在,她却亲手撕开了这层羁绊。
跑到这片不在他掌控内,有着无数未知的荒野里。
她可能会在林子里受伤,会害怕,会遇到他没办法立刻消除的威胁。
这些念头只要一想,他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怒火燃烧!
还有……
她就这么想离开他?
他给的东西……难道就比不上这野地的泥泞和自由的风?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近身的侍卫都能感觉到那恐怖的气息。
他们远远跟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日头渐渐偏西。
萧屹循着痕迹,最终在一个地方停下。
这地方并不是什么隐蔽的藏身处,只是一片稍微开阔的溪边空地。
在这里,能隐约听见灌木丛后隐约传来的笑声。
他抬手示意护卫在此等候。
自己抬脚往那片灌木丛走去。
他轻轻分开灌木丛。
光,带着溪水的波光粼粼,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眼底。
也撞见了溪边,那个让他血液倒流的画面——
她在笑。
不是熟悉的笑。
也不是讨好的笑。
更不是强撑着的笑。
是那种陌生的,鲜活的,明媚的,毫无阴霾的……开怀大笑。
她挽着袖子,站在溪边,一截小臂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晃动着。
溪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湿哒哒的垂在那粗布衣衫上。
林间的风,在萧屹驻足在这片灌木丛外时,彻底死去了。
萧屹定在原地。
这一幕,简直直接刺穿了他一路紧绷的神经。
他脑海中想象过很多情况。
她奔逃时的惊慌失措,她和不明身份的接应者密会,甚至……也想过最坏的那种,她已遭遇不测。
每一种都足以点燃他的暴怒。
可唯独没有这种!
所有的所有,在这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
他像个蹩脚的戏子,为自己编排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却发现,这场戏是他个人的独角戏。
而他,还是独角戏里的丑角。
他戏里本该被拯救的落难者,正无忧无虑的,自顾自的,对着另外一个世界欢笑。
林薇薇最先感觉有点冷。
心下一紧,忙抬头往那冷的地方看。
这一看不当紧,看完后,她脸上的笑戛然而止,手里装着水的大叶子“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她像是见了鬼,脸一白,猛的往楚沅身后钻。
楚沅被她扯的一个转身,视线正好往萧屹的方向望去。
在目光触及到那个身影后——
楚沅只觉得她的心,嘎巴一声。
碎了。
她脸上还没散尽的笑慢慢从嘴角往回收。
“王……王叔?”
声音里已经陡然升起一丝惊怯。
“玩得可开心?”
五个字,没有语调,却让溪边的温度降了下来。
萧屹慢慢的,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溪水的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温度。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
视线先从她沾着泥的鞋尖,慢慢往上移。
移到她湿透的粗布衣裙,湿漉漉的手,再到沾着灰泛着红晕的脸。
最后移到她的发间。
乱糟糟的头发上插着一朵小小的,不知什么名的,黄色的野花。
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她正沉浸在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他,却如此快乐的世界。
每一个细节,都在嘲笑他一路的焚心忧虑!
楚沅被他审视的目光盯的有些发毛。
她湿漉漉的手无意识在粗布裙上擦了擦,又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想要来掩盖一下自己的狼狈。
这个孩子气,想要抹去证据的动作,却像一把钝刀,狠狠碾过萧屹的心脏。
萧屹脸上的表情再绷不住平静。
如果有镜子的话,他一定能看到他脸色难看至极。
她怎么敢……
在他被铺天盖地的失序吞没时,在他调动了所有力量来找她时,在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时,在他以为他要……失去她时……
她怎么能……
只是在这里,像个最无知村姑一样,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