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来时走得快。
可天色暗得也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还明朗的天空,便被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云层所覆盖。
风也变得潮湿起来,卷着落叶,在山道间盘旋。
“殿下,”万忠跟在刘启身后,一脸忧色地望着天,“瞧这乌云压顶的架势,怕是要有一场大雨。”
秋日里的雨,虽不像夏日那般狂暴,可一旦下起来,也是连绵不绝,最是恼人。
三人加快了脚步。
刚回到马车旁,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先是零零星星地敲在车顶上,发出“嗒、嗒”声响。
不过眨眼间,雨声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车顶上撒着一把又一把的铜钱。
万忠不敢耽搁,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缓缓启动。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挂起了一道宽阔无边的雨帘,将远处的山林和近处的草木,都冲刷得一片模糊。
车轮碾过积水的土路,溅起浑浊的泥浆。
马车行进得愈发艰难。
车厢内,光线昏暗。
刘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色看不出喜怒。
李怀生坐在他对面,能清晰地听见车外的雨声,风声,以及车轮深陷泥泞时,那沉闷的咯吱声。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殿下。”万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刘启睁开眼。
“附近可有避雨之处?”
万忠的声音顿了顿,“卑职记得,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两里,有处废弃的官驿。我们不如先去那里暂避一时,等雨小些再走。”
“就依你。”
车内重归寂静。
万忠调转马头,沿着另一条岔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两里的路,在这样的天气里,却走得格外漫长。
当那座破败的驿站轮廓出现在雨幕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驿站早已废弃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门窗也残破不全。
唯有主体建筑的屋顶还算完整,能勉强遮风挡雨。
万忠将马车赶到屋檐下,跳下车辕,快步过来掀开车帘。
“殿下,到了。”
刘启率先下车,李怀生紧随其后。
驿站大堂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角落里结满了蛛网。
几张桌椅东倒西歪,上面蒙着一层油腻的污垢。
万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在堂内寻了一圈。
他将一张还算完好的方桌拖到中央,又捡了两条长凳。
“殿下,您和李公子先坐。”
说着,他走到墙角,毫不客气地将一张破了洞的桌子抬起来,用力一脚踹断了桌腿,掰成几截木柴。
很快,一堆篝火在堂中升起。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阴冷潮气,也照亮了三人的脸。
刘启静静地盯着篝火,一言不发。
雨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狂风卷着雨水,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一阵摇曳。
万忠又找了些破木板,将那几个风口大致堵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火堆旁蹲下,“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殿下的旧疾,最忌讳的便是这种雷雨天。
往年一到这种时候,东宫上下便如临大敌。
今日倒好,偏偏让他们在荒郊野外给遇上了。
万忠悄悄抬眼,看向刘启。
太子殿下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愈发冷硬。
李怀生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从进入这间驿站开始,刘启就变得异常沉默。
他的人坐在这里,魂却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万忠的紧张,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这位东宫侍卫统领,此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刘启,不敢有丝毫松懈。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
万忠的脸色,在那一声雷响之后,瞬间白了几分。
而刘启,依旧盯着火。
只是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轰隆!
又一声惊雷,在驿站上空炸开。
刘启的身子,也随之重重一颤。
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泛起一片空洞与死寂。
他就那么站了起来,动作僵硬朝着大堂侧面的耳房走去。
“殿下!”万忠惊惶。
“遭了。里面没火。”
李怀生也站起身,“怎么了?”
砰——!一声闷响,从耳房传来。
李怀生眉心一跳,几步上前。
“李公子,不可!”万忠的惊呼自身后传来,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李怀生刚踏入一步,一道凌厉的劲风便迎面袭来!
他下意识地偏头,那道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好快!
李怀生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体已做出反应。
他手腕一翻,反手格挡。
黑暗中,两只手臂重重地撞在一起。
那力道震得李怀生手臂发麻。
对方一击不中,攻势却未停歇。
拳、肘、膝,没有章法,却狠戾至极。
可此刻的刘启,与白日的判若两人。
这屋子太小,束手束脚,李怀生好几次都险些被逼入死角。
“殿下!”万忠冲进来,并不与刘启正面对抗,而是瞅准一个空当,从侧后方死死抱住了刘启的腰。
“殿下!您清醒一点!”
刘启的动作一滞。
李怀生趁此机会,欺身而上,双手扣住了刘启的手腕。
即便是李怀生和万忠两人合力,也有些控制不住。
二人好不容易将发狂的刘启压在墙角。
忽然,有液体滴落在李怀生手背上。
一滴,两滴。
是泪。
太子殿下在哭。
身体颤抖,喉咙呜咽。
李怀生凑近了些。
他看到刘启的眼睛。
那双眸子大睁着,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殿下。”李怀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殿下,醒醒。”
刘启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嘴唇却在微微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母后……启儿……”
“殿下,我是李怀生。”
他试着唤道。
刘启依旧反复呢喃着“启儿”。
李怀生的心口一窒,刻意放柔了声音,顺着他的意思,试探着唤了一声:“启儿?”
刘启的眼珠定住,涣散的焦距,慢慢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