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李怀生,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脆弱,像迷路许久,终于看到光亮的孩子。
“有用!”一旁的万忠高兴道。
“启儿。”李怀生看着刘启的眼睛,“不怕了,没事了。”
“跟我来。”
他松开钳制着刘启的手,转而牵住了他,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回到篝火旁。
橘红色的火焰,映亮了刘启苍白如纸的脸。
他的额角红肿一片,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上面。
脸颊上,泪痕未干。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破碎的脆弱感。
李怀生让他坐下,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
动作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刘启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
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怀生,充满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万忠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
也从未见过,有谁能让殿下在犯病时,如此迅速地安静下来。
这个李怀生……
轰隆!
又是一声滚雷。
刘启的身子猛然一僵,那双刚刚聚焦的眸子,眼看又要涣散开去。
李怀生心头一紧,立刻伸出手,揽住刘启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同时,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抚着。
一下,又一下。
“启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刘启的耳边。
“不怕。”安抚的动作,温柔的呼唤……
刘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
随即,倒进了李怀生的怀里,双臂收紧,死死地环住李怀生的腰。
李怀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个头颅。
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可此刻,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落在刘启的背上,轻轻拍打起来。
一下,两下。
可怀里的人,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喉咙里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幼兽。
李怀生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开了口。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李怀生的声音像温水,缓缓淌过焦躁的心田。
刘启将脸在李怀生的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
万忠惊在原地。
殿下……殿下就这么安静下来了?
就因为这几句古里古怪的歌?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万忠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记。
这歌词简单得近乎白话,曲调也单调得可以。
可偏偏就有用。
太有用了!
这么多年,东宫上下,为了殿下的这个旧疾,想了多少办法,请了多少名医,全都束手无策。
每逢雷雨之夜,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可现在……
万忠看着靠在李怀生怀里,呼吸已然变得平稳绵长的太子殿下,心里翻江倒海。
他一定要把这首歌学会。
一字不差地学会!
以后再遇上殿下犯病,他就唱这歌!找一队人马来唱!
驿站外,雨声依旧滂沱。
驿站内,却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怀生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放松下来,沉甸甸的,再无一丝紧绷。
是真的睡熟了。
他这才停了那反复哼唱的曲调,抬头看向万忠。
“万统领。”
万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躬身上前。
“李公子有何吩咐?”
他的姿态,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
“能去接些干净的雨水来吗?”李怀生道。
“是,是!”
万忠立刻转身,找了个破碗,到屋檐下接了半碗清澈的雨水,快步送了过来。
李怀生接过,浸湿帕子,擦拭着刘启的脸。
方才覆着一层寒冰的脸,此刻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防备与戾气。
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漂亮,只是此刻没什么血色。
之前好几次,他都觉得刘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原来,根源都在这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轰隆隆——
又一道炸雷滚过。
怀里的人猛地一缩,刚平稳下去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眉头也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李怀生立刻揽住刘启的肩膀,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
手掌在他的后心处,有节奏地轻轻拍抚。
“不怕不怕,只是打雷。”
刘启紧皱的眉头,慢慢地,又一次舒展开来。
他无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埋得更深了些,重新沉入了梦乡。
万忠站在一旁,看着火光中相拥的两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雨在半夜停了,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格,照进堂内。
篝火只剩余烬,冒着袅袅的青烟。
万忠靠着柱子,一夜未合眼,他看向火堆旁。
李怀生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后背靠着墙,怀里圈着人。
若非亲眼所见,万忠绝不敢相信,殿下竟能在这种雷雨交加的荒郊野外安然入睡。
天光越来越亮。
刘启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紧接着,太阳穴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嘶……”他忍不住痛吟,抬手按住额角。
“醒了?”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刘启抬起头,对上李怀生的眸子。
“头还痛吗?”李怀生伸手,轻轻按在他的两侧太阳穴上。
“殿下,且忍一忍。”
李怀生的手指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
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指腹所过之处,尖锐的刺痛被抚平。
刘启闭上眼,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殿下,可是好些了?”李怀生低声问。
“昨晚,你唤我启儿。”
李怀生的手一顿。
昨夜情急之下,他只是试着安抚。
李怀生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带回去。
“殿下,您现在感觉……”
“启儿。”刘启打断他。
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透着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仿佛李怀生若是不改口,他便会一直这样看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李怀生被他看得没辙。
跟一个正在犯病,心智还停留在孩童时期的人较劲,似乎没什么必要。
也罢。
他无奈地在心里叹息,终于败下阵来。
“……启儿。”
刘启眼底的执拗瞬间消散,嘴角向上扬起。
他重新闭上眼,享受着那舒缓头痛的按压,应了一声。
“嗯。”
一旁的万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