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巅,晨雾未散。
距离噬血宗之战已过去一月。昔日被战火摧残的青岚宗,如今已焕然一新。破损的护山大阵重新勾勒出淡青色的光晕,主殿“剑鸣殿”在工匠与阵法师的协作下拔地而起,飞檐如剑指苍穹,比往日更显恢弘。
山道上,弟子们往来穿梭,搬运建材、刻画阵纹、栽种灵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期盼。
林夜站在重建的“观剑台”上,俯瞰着脚下忙碌的景象。他身着一袭简朴的青色剑袍,腰间悬着星陨剑,眉心的剑印已隐去光华,唯有目光扫过宗门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如剑锋般的锐意。
这一个月,他并未急于闭关。身为新任宗主——或者说,剑宗与青岚宗融合后的第一任“青岚剑主”——他有太多事需要亲力亲为:抚恤战死弟子家属、重整宗门架构、接收噬血宗战利品、与周边势力重新划定边界……
“宗主。”苏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未着劲装,而是一身素雅的执事长袍,发髻简单挽起,干练中透着温婉。自林夜继任后,她便主动担起了内务总管的职责,将繁杂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师姐,”林夜转身,眼中带着感激,“说过多少次,私下不必称宗主。”
苏静浅浅一笑:“礼不可废。”她递过一份玉简,“重建账目已清点完毕,战利品中可用作宗门资源的,共灵石七百五十万、各类法器三千余件、丹药材料堆积三库房。另有一批噬血宗掠夺的功法典籍,我已让赵清带人筛选,剔除邪术,其余可充实藏经阁。”
林夜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颔首道:“辛苦了。”顿了顿,他问起正事,“外门大比之事,筹备如何了?”
“公告已发往所有附属势力。”苏静正色道,“此次大比不限出身,凡骨龄二十五岁以下、修为在炼体五重以上者皆可报名。目前已收到三百余份名帖,预计最终参赛者将超过五百人。”
林夜望向山门方向。那里新立起了一座十丈高的石碑,碑上以剑气刻出“外门大比”四个字,笔锋凌厉,引动周遭灵气微微波动。
“开放大比,是为选拔真正的人才。”林夜缓缓道,“噬血宗虽退,但灵域暗流未平。宗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更多如王铁、如赵清孙婉那样,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苏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只是……如此大规模招揽,难免混入别有用心之徒。我已让暗堂加强筛查,但防不胜防。”
“无妨。”林夜目光深远,“真金不怕火炼。大比之中,自见分晓。”
正说着,山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道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落在山门前,化为三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修士。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怀中抱着一名昏迷的少女。
暗堂弟子。
林夜瞳孔微缩——他认得那少女的侧脸。
“雪儿!”
他身形一晃,已从观剑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山门前。苏静紧随其后。
“属下暗堂第三队队长,陈肃,参见宗主!”黑衣修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显然长途跋涉,消耗甚巨,“幸不辱命,已将林雪小姐平安护送回宗!”
林夜的目光已完全落在妹妹身上。
林雪蜷缩在陈肃怀中,小脸苍白,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经历着可怕的事。她比离别时消瘦了许多,但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晕——那是星月血脉初步觉醒的征兆。
“她怎么了?”林夜伸手接过妹妹,触手冰凉,心中不由一紧。
“小姐三日前突然昏迷,体内血脉之力自行运转,我等不敢妄动,只能全速赶回。”陈肃低声道,“昏迷前,小姐曾反复呓语……关于主上与夫人的事。”
林夜抱着妹妹,感受着她微弱但顽强的生机,深吸一口气:“你们做得很好。先去休息,丹药赏赐稍后送去。”
“谢宗主!”三名暗堂弟子躬身退下。
林夜抱着林雪,身形再动,已回到自己的宗主静室。苏静已提前吩咐药师赶来。
静室内,孙婉仔细检查了林雪的状况,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如何?”林夜坐在榻边,握着妹妹冰凉的小手。
“奇怪……”孙婉收回探入林雪体内的灵力,“她体内血脉确实已觉醒,且纯度极高,甚至……不亚于你的陨星血脉。但这昏迷并非受伤或走火入魔,倒像是……神魂被强行拉入了某种深层梦境。”
“梦境?”林夜心中一动,想起父母留下的玉佩中,也曾有类似的留言——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可能会触及远古记忆碎片。
“能唤醒她吗?”
“我试试‘清心醒神丹’。”孙婉取出丹瓶,倒出一枚淡青色丹药,以灵力化开,渡入林雪口中。
丹药入体,林雪周身银光微涨。片刻后,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迷茫,待看清眼前的人,那双与林夜有七分相似的眸子瞬间涌上水汽。
“哥……”声音细若游丝。
“我在。”林夜握紧她的手,声音轻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剑斩邪魔的宗主,“没事了,哥在这儿。”
林雪挣扎着坐起来,扑进林夜怀中,肩膀微微颤抖。她今年不过十四岁,却已经历了家园被毁、兄妹分离、血脉觉醒、一路逃亡……这个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少女,承受了太多。
苏静与孙婉对视一眼,悄然退出静室,带上房门。
许久,林雪才止住抽泣,从哥哥怀里抬起头。她擦擦眼泪,小脸上却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真实、很可怕的梦。”
“梦到什么了?”林夜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梦到爹和娘……”林雪的声音发颤,“他们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被铁链锁着……周围有很多……很多奇怪的影子,在撕咬他们……”
林夜心脏骤然收紧。
“爹一直在喊一个名字……‘星陨’……娘在哭,但她哭不出声音……”林雪抓住林夜的衣袖,指甲泛白,“哥,那个梦太真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受苦?是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救不了他们?”
林夜将妹妹搂紧,下颌轻抵她的发顶。
他能说什么?说父母或许还活着,但在某个被称为“虚空牢狱”的地方受刑?说噬血宗背后还有更庞大的黑手?说连剑宗祖师那等人物,都只能留下一道残魂,最终消散?
这些残酷的真相,他如何能告诉刚刚经历生离死别的妹妹?
“雪儿,”许久,林夜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爹娘一定会平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斩断一切锁链,强到能接他们回家。”
林雪仰起脸,眼中还带着泪光,却已燃起一团小小的、倔强的火焰。
“我要变强。”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只能做梦,什么都做不了。”
“好。”林夜微笑,揉揉她的头发,“那从今天起,哥哥教你练剑,教你掌控血脉之力。但你要答应哥哥,量力而行,不可冒进。”
“嗯!”林雪用力点头。
安抚妹妹睡下后,林夜走出静室。
苏静仍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递过一杯清茶。
“她都说了?”
林夜接过茶,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化不开心中的冰冷。
“虚空牢狱……”他望向天际,“我必须尽快突破灵台境。只有达到灵台,才有资格去探查那个地方,才有资格……面对可能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敌人。”
“需要我做什么?”苏静轻声问。
“帮我准备闭关所需。”林夜转身,看向剑鸣殿方向,“另外,传令下去:外门大比如期举行,但增加一条——最终前十名,除入内门外,可获一次‘剑冢悟剑’机会。”
苏静微怔:“剑冢乃宗门禁地……”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林夜目光决然,“我们需要天才,需要能快速成长起来的战力。剑冢中残留的剑意,或许能帮他们破开瓶颈。”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闭关期间,宗门事务由你与赵清、孙婉共同决断。若遇大事……可唤醒我。”
“我明白。”苏静郑重应下。
当夜,林夜将妹妹安置在自己静室旁的厢房,布下守护阵法。而后,他独自登上后山禁地。
禁地深处,那座古老的传送阵仍在——正是当年他前往青洲时所用。而更深处,剑冢入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林夜在剑冢前盘膝坐下,星陨剑横放膝上。
他闭上眼,识海中浮现出凌绝霄祖师斩出的那两剑。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理”——斩灭虚幻,守护真实。
灵湖境之上,是灵海。灵海之上,方为灵台。
而要筑就灵台,需先以神魂为基,引天地之力为材,在灵海之上构建“道心之台”。
他的道心是什么?
是剑。是守护。是斩破囚笼,为所爱之人开辟一方自在天地。
眉心处,剑印隐隐发热。
体内十二丈灵海,波涛渐起。
闭关,开始。
山风过处,草叶低伏。青岚宗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光。
而星光之下,新的种子正在孕育,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三个月后,外门大比,将是第一场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