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脚捏着围裙角,说得情真意切。
谷玉芬刚在里屋给外孙洗完尿布,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压根没防备,还当马大脚是因为女儿生了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在讨好她。
她抄起桌上的长柄铁勺,狠挖了一大勺扣在自己的高粱米饭上,用力拌匀,大口往嘴里扒拉。
“味道咋样?”
马大脚上半身前倾,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谷玉芬的喉咙,看对方囫囵咽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
谷玉芬皱着眉嚼了两口。
这酱闻着香,吃起来咸,后槽牙还泛着股怪异的海腥味。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终归是鱼虾熬的荤腥,不花钱白吃的东西,吃进去就是赚到。
吧唧着嘴回话:“还行,挺下饭。”
说完,反手又连挖了三大勺,直到把碗里的白饭盖得严严实实才罢休。
“好吃你就敞开吃,锅里还留着呢。”
马大脚嘴上大方,眼珠子却跟黏在谷玉芬脸上似的,来回打量对方的面色。
一顿饭功夫过去,谷玉芬连吃带刨,大半碗酱全下了肚。
面色红润,气不喘心不跳,完全没有捂肚子跑茅房的架势。
马大脚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心底生出一阵窃喜。
成了!
她就说陈桂兰可以,她马大脚没道理不可以。
不就是八十万美金的外汇,等她的海鲜酱量产,别说八十万,一百万都不在话下。
兴奋归兴奋,上回窜稀拉到卫生所挂水遭罪的教训,马大脚还记在骨子里。
她给自己盛满饭,视线在剩下的海鲜酱上来回扫了几圈,硬生生把伸到半空的筷子收了回来,转头夹了块干巴巴的咸菜条。
还是先观察看看,到晚上,谷玉芬要是没事,明天她就公开收购红钳蟹和玻璃虾,比陈桂兰的收购价一斤多给五分,抢她的生意。
周末的海岛,日头不算毒,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东边吹过来,吹得院里芒果树叶子哗哗响,也吹得上面胭脂红明黄晕染成的芒果摇晃。
甜腻的果香都不用风吹,人在院子里,就能闻到。
陈桂兰难得歇一天。
厂里的事暂时理顺了,招工的三十个名额也全到位,原料采购、生产排班都安排妥当,有李春花和苏云盯着,出不了岔子。
她琢磨着下午没事,正好把自家院子后头那块菜地拾掇拾掇。
入夏以来雨水多,菜地里的空心菜和豆角疯长,可地垄也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得重新翻一遍土,把沟渠理顺了,不然再下几场大雨,菜根全得泡烂。
她换了身旧衣裳,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去灶房角落翻了翻,没找着那把小锄头。
“秀莲,咱家那把短柄锄头呢?”
林秀莲正坐在堂屋里画连环画的草稿,听见婆婆喊,抬头想了想:“妈,上回翻地的时候,锄头卷刃了,建军说要找铁匠重新打一把,还没来得及弄。”
“这个建军,说了多少回了。”
旁边竹编摇椅上,程海珠正捧着本旧版的拖拉机维修手册看,嘴里还磕着陈桂兰特意给她炒的南瓜,闻言道:“妈,我哥最近让你的大补汤折腾得够呛,估计没有心思想锄头的事。一会儿周铭拾柴火回来,我让他去弄。”
陈桂兰:“算了,我去郑嫂子家借一把,她家那口子随军前是木匠,她那儿工具全。”
“我顺道把这几个鸡蛋给郑嫂子送去,上回她帮咱们看孩子,一直没谢人家。”
陈桂兰从灶台边上拿了个小竹篮,里头垫着干稻草,搁了十个鸡蛋,用块干净的蓝布盖上,提着就出了门。
家属院的石板巷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两边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花开得正盛。
走过两条巷子,拐过家属院集体活动的坝子,就是郑嫂子家那一片。
之前周云琼也住这边,后来搬到她们隔壁,原来的房子就分给马大脚儿子了。
陈桂兰正想着,就听到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陈婶子嘛。”
陈桂兰脚步一顿,偏头一看。
马大脚家院子里,一把竹躺椅摆在墙根底下的阴凉处,谷玉芬半躺在上头,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两只眼睛眯缝着,正冲陈桂兰笑。
这老太太倒是会享福,大中午的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比地主婆还自在。
谷玉芬的目光在陈桂兰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个竹篮上,连忙走过来,挡住陈桂兰的去路。
“陈婶子,你家又有多余的鸡蛋了?”
谷玉芬语气酸溜溜的,蒲扇摇得慢悠悠,“啧啧,你们家那几只海鸭和母鸡,可真是下蛋的机器,比生产队的都能耐。”
“卖我点吧,上次买的都吃完了,我家金梅刚生,得多补补。”
“不好意思,天气热了,鸡下蛋少了,”陈桂兰淡淡回了一句:“没多余的,这是给人家的谢礼。”
谷玉芬撇撇嘴:“给人家的?陈婶子可真大方。不过也是,你们家现在开了厂,赚了大钱,几个鸡蛋算什么,毛毛雨。”
陈桂兰没打算搭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路上碰到其他军属,笑着和陈桂兰打招呼。
可谷玉芬显然不打算让陈桂兰就这么痛痛快快走掉,追上来。
“陈婶子,你别急着走啊。我跟你说个喜事儿。”
谷玉芬一脸得意,下巴抬得老高:“我家金梅啊,这一胎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得隔壁院子都听得见。接生的大夫都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附近的军属闻言:“谷大姐,恭喜啊。你家金梅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谷玉芬瞥了一眼陈桂兰,“可不是吗?多子多福,才是福气。我们家金梅下一胎肯定还是男娃。”
说到这,她看向陈桂兰,“陈大姐,你说说,陈团长怎么就想不开,去结扎了。唉,你这当妈的也不拦着,这男人结了扎,跟骟了的猪有啥区别?”
这话一出,周围的军嫂都皱了皱眉,“谷大姐,你这话就有点难听了,人家陈团长结扎那是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政策,是思想觉悟高。”
谷玉芬一看其他人没站在她这边,着急忙慌道:“我也是替陈婶子着想,这以后想再要个娃都没指望了。你说你家秀莲,就生了一儿一女,万一没……”
她还没说完,陈桂兰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起早贪黑干活,常年握锄头切海鲜的手,全是实打实的糙劲。
自从成立合作社后,陈桂兰脾气好了很多,轻易不跟人争执,以至于谷玉芬根本不知道陈桂兰还有这么野蛮的一面,直接被打懵了。
不仅谷玉芬被陈桂兰这一巴掌打懵了,周围的军嫂们也吓了一跳。
好久没看到陈婶子发火了,自从合作社成立后,陈婶子脾气好了太多,她们都快忘了她的火爆脾气。
不过,发脾气的陈婶子也格外有魅力呢。
几个年轻军嫂看陈桂兰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好喜欢,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