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1日。
锦城。牧马山别墅区。
顾屿睡到自然醒,翻了个身看手机,九点四十。
难得。
回锦城这些天,不是在公司开会就是在外头见人,昨天跑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今天没安排,他打算在家躺一天。
下楼的时候,张慧正在厨房里忙。
灶台上摆了六七个碗碟,蒸蛋、炒青菜、红烧排骨、凉拌折耳根,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稀饭。
“妈,搞这么丰盛?”
张慧头也没抬,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菜:
“你在北京吃食堂吃了一学期,瘦了一大圈。趁在家多吃点,补回来。”
顾屿端着碗坐到餐桌前。
顾建国已经吃完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一份智能锁的技术说明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副研究学问的架势。
“爸,你这个姿势挺像大学教授。”
顾建国从说明书后面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顾屿低头喝粥。
安逸。
吃完饭,顾屿把碗筷收了,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张慧站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了。
“妈,你水果店那边忙不忙?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不用。”
张慧摆手,
“你一个大老板,管那些干啥。”
“那我今天就在家歇着了。”
张慧点头:
“歇着歇着,好好休息。”
第一天。母慈子孝。
顾屿窝在沙发上刷飞书,处理了几条不太紧急的工作消息,又翻了翻引力上的热搜。
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陪顾建国喝了杯茶,聊了聊智能锁第二批试产的排期。
晚饭又是一桌子菜。
张慧坐在对面,看着顾屿吃饭,脸上挂着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满足。
“在北京一个人,按时吃饭没有?”
“吃了吃了。”
“食堂的菜肯定没妈做的好吃。”
“那肯定的。”
张慧笑了。
第二天。依旧母慈子孝。
但裂缝开始出现了。
上午十点,顾屿从楼上下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张慧正在客厅拖地。
“你咋又起这么晚?”
“妈,才十点。”
“才十点?你爸六点半就起来锻炼了。你看看你,在家跟个废人一样。”
顾屿:
“……”
昨天不是还让他好好休息吗?
他没计较,坐到沙发上打开平板。
张慧拖地拖到他脚边,停下来看了两眼。
“又在看手机。”
“妈,这是工作。”
“工作工作,天天工作。在学校也是这样?你成绩咋样?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分?”
顾屿想了想自己那个七十出头的最高分,决定转移话题。
“妈,你那个水果店开业的事……”
“别岔开!问你成绩呢!”
“及格了,都及格了。”
张慧的眉头皱起来:“及格?你高考全省第五,到了清华就考个及格?”
“妈,清华的及格和别的学校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及格就是及格!你看人家念念,建筑系考了九十多分!”
顾屿闭嘴了。
他发现了一个真理:无论你是高中生还是百亿富翁,在中国母亲面前,成绩永远是第一KPI。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慧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势。
“你在家也不出去走走,成天窝着,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德性。”
顾建国放下筷子:“跟我有啥关系?”
“就有关系!你儿子随你!”
顾建国重新拿起筷子,闷头扒饭,选择沉默。
顾屿夹了块排骨,埋头吃。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谁接话谁死。
下午,顾屿试图在书房处理一些正事。
他刚打开飞书跟陆知远对了两条消息,门被推开了。
张慧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吃点苹果。”
“谢谢妈。”
张慧把水果放下,没走。
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顾屿。
“你啥时候回北京?”
顾屿抬头:
“不是刚回来没几天吗?”
“问问嘛。”
“过几天吧,还有点事要处理。”
张慧“哦”了一声,出去了。
十五分钟后,门又开了。
“顾屿,你那个公司不用管吗?”
“有人盯着呢,妈。”
“那你就这么闲着?”
顾屿放下平板,认真地看着张慧:
“妈,你到底想说啥?”
张慧双手叉腰: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年轻人,天天窝在家里像什么话!你看你表姐张雅,初八就上班了。你叔叔顾建民,初七就飞深圳了。就你,跟个大爷似的赖在家里!”
顾屿:“……”
他想说自己春节期间指挥了一场涉及数十亿的商业战争,但看了看张慧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你不是说让我在家多休息吗?”
“休息两天够了!再休息下去人都废了!”
第三天。
裂缝变成了裂谷。
早上八点半,顾屿还在睡觉。
卧室门被拍得山响。
“顾屿!起来!”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
张慧站在门口,围裙都没摘,手里拿着拖把。
“你爸去建材市场看门锁配件了,我等会儿去店里盘库存。你一个人在家,不许再睡了。”
“妈……”
“别妈了。你要是没事做,就把你屋子收拾收拾。还有,客厅那个鱼缸三天没换水了,你顺手换一下。”
门“砰”一声关上。
顾屿站在原地,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三根,手足无措。
他忽然很怀念回响科技那间董事长办公室。
至少在那儿,没人让他换鱼缸水。
中午。
顾建国回来了,提着一袋子锁芯样品。
张慧也回来了,提着两兜菜。
饭桌上,气氛微妙。
张慧扫了顾屿一眼:
“鱼缸换了没?”
“换了。”
“地拖了没?”
“拖了。”
“那你下午打算干啥?”
顾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抬头,看到了顾建国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复杂。
既有对儿子的心疼,也有一种过来人的默契。
翻译过来就是:你妈的火力已经从我身上转移到你身上了,你赶紧跑。
顾屿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打算在家苟到元宵节再去上海视察禾赛那帮理工男的,现在看来,行程只能提前了。
“妈。”
顾屿放下筷子,
“我明天出差。”
张慧愣了一下:
“去哪?”
“上海。看几个投资项目。”
“啥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顾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边看完差不多就该开学了,我到时候直接从上海飞北京去学校。”
张慧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终于不用在家里碍眼”的如释重负。
紧接着是“这就走了,直接大半年见不着”的不舍与失落。
最后两种情绪打了一架,还是母亲的牵挂占了上风。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多穿点,上海风大冷得很。”
“知道了。”
“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去了学校也别只顾着忙你那个公司,饭要按时吃。”
“嗯。”
“少熬夜。”
“嗯。”
“苏念跟你一起过去不?”
顾屿筷子顿了一下,想起前两天在电梯里发出的邀请:
“说了,她也打算提前回北京,顺路跟我去一趟上海。”
张慧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重心长:
“这就对咯!你们俩都在北京上学,结伴出门我最放心。苏念那孩子稳当,有她在旁边管着你,妈踏实得很。”
顾建国在旁边默默喝汤,一句话没说。
但他放汤碗的时候用力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