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双眼睛盯着他。
顾屿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惊讶、困惑、怀疑、不敢置信。
这套表情组合他见过太多次了,从李正国到余大嘴到吴京,每一个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脸上都会走这么一遭。
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到长桌前面,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苏念在他右后侧半步的位置站定。
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气流声。
顾屿扫了一圈。
“别站着了。”
顾屿拉开长桌后面的椅子,坐下来。
动作随意,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坐。”
十三个人坐下。
折叠椅的金属腿磕在地板上,发出零碎的声响。
苏念在他旁边落座。
“自我介绍一下。”
顾屿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
“顾屿。”
两个字。
他停了一秒,偏头看了苏念一眼。
“我女朋友,苏念。”
苏念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屿。
苏。念。
念。语。
“顾屿。苏念。”
做空气检测仪的深圳小哥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念语?”
顾屿没点头,也没否认。
但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敬畏。
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原来你他妈长这样”的荒诞感。
念语看起来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小。
顾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震荡。
这种震荡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身份暴露都是同样的流程,对方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消化“念语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个事实。
他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今天这个场合,别想太多。”
顾屿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了下来。
“就是一个简单的网友见面会。大家都是被我的文章忽悠来的,算是网友线下面基。轻松一点。”
没人笑。
顾屿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表情。
轻松不起来,正常。
搁谁身上都轻松不起来。
他换了个方式。
“这样。为了方便我记住大家的脸和项目,各位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名字,做什么的,目前跑到哪一步了。”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别当路演。不需要讲商业模式、不需要讲市场规模、不需要给我画饼。就说人话。三分钟以内。谁先来?”
安静了四五秒。
蔡浩宇第一个举手。
不是举手,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点僵硬,膝盖撞了一下折叠椅的扶手。
“蔡浩宇。米哈游。”
他的声音偏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我们现在七个人,全挤在杨浦区一间两居室里。在做一款二次元动作手游,美术走日系赛璐珞风格。目前已经开发了四个月,核心战斗系统跑通了,美术外包正在对接日本那边的工作室。”
他停了一下。
“钱还够用。赵哥帮我们省了不少外包费。”
他说完就坐下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顾屿点了下头。
“下一个。”
王兴兴站起来的方式跟蔡浩宇完全不同。
他没有任何迟疑,椅子往后一推,直接开口。
“王兴兴。宇树科技。做四足机器人。”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颗伺服电机,往桌上一放。
“步态算法第四版,碎石路面跑八百米不摔。电机用的是安川的替代件,跑了三千小时没出问题。下一步要换自研的,但得先有钱。”
顾屿看着桌上那颗电机。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拇指盖大小,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坐。”顾屿说。
王兴兴坐下了。
李一帆站起来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pOlO衫领子有点歪,袖口的线头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李一帆。禾赛科技。”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
“我们做激光雷达。核心团队三个人,我和孙恺、向少卿。原型机刚刚通过路测,性能比市面上同类产品好两个数量级,成本压到十分之一。”
他停了一拍。
“周姐帮我们对接了深圳的MEMS封装代工厂,量产路径已经基本跑通了。前几天完成了一轮突破性的测试,未来量产成本还有大幅压缩空间。”
他说到“量产成本”四个字的时候,嗓音微微发颤,语速也快了一截。
“好。坐。”
接下来,剩下的几个项目的创始人也按顺序依次做了简短的汇报。
有看了他在知乎上的文章决定转行做社区生鲜团购的胖子赵明,有西装革履做上门洗车O2O的金丝眼镜男杨帆,还有分别深耕同城即时跑腿、便携式PM2.5空气检测仪、社区宠物上门洗护以及高校二手书流转的几位年轻创业者。
顾屿靠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商业构想。
当听到上门洗车这种极度依赖线下重履约和高获客成本的O2O项目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前世的记忆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很清楚,在如今狂热的O2O风口过后,诸如上门洗车之类的无数伪需求赛道很快就会迎来残酷的洗牌,烧光几个亿最终死得一地鸡毛。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点破。
这几个项目都是陈橙和投后团队从成百上千份商业计划书里亲手筛出来的。
对他而言,砸进去的这点天使轮资金,盈亏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用这些真金白银的试错成本,让拾光投资的团队在真正的市场实战中学会筛选与判断。
每听完一个人的汇报,顾屿只是简单地点头,平淡地回以一个坐字。
九个项目,十三个人。
不到二十分钟,全部介绍完毕。
顾屿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虽然他让大家轻松一点,但整个介绍过程中,没有一个人真正放松下来。
顾屿理解他们。
这些人里面,有未来的千亿独角兽创始人,也有大概率在两年内弹尽粮绝的牺牲品。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是一样的,都是拿了一笔钱、埋头苦干、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创业者。
而给他们钱的那个人,就坐在他们面前。
还是个看起来比他们都年轻的人。
紧张是正常的。
“都说完了?”
顾屿环顾一圈。
没人说话。
“行。”
他的语气很平,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清楚。
“我听完了。每个人做得怎么样,陈橙和投后团队的日报里我都看过了。今天不评价,不打分,不指手画脚。”
他停了一拍。
“刚才说了,这是网友见面会。以后你们遇到什么问题,需要什么资源,找陈橙就行。她搞不定的,她会找我。我搞不定的。”
他微微笑了笑。
“目前还没碰到过。”
胖子赵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但立刻又用拳头捂住嘴。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还有一件事。”
顾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在座所有人。
“你们都在各自的赛道里跑。平时不认识,以后也未必有交集。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
十三个人看着他。
“你们都是被我挑中的人。”
这句话砸下来,分量不轻。
“以后有机会,多交流。别各跑各的。遇到供应链的问题、技术的问题、渠道的问题,先在自己这个圈子里问一圈。能互相帮的,别客气。”
他站起来。
苏念也跟着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时间大家自己聊,认识认识。外面备了茶歇,别浪费。”
他刚转身,赵明举了下手。
“顾……顾总。”
顾屿回头。
“能合个影不?”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顾屿,有的期待,有的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屏住了呼吸。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合影就不必了。”
顾屿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分量极重。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从赵明脸上掠过,环顾全场,语气云淡风轻:
“我更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我作为投资人的身份。至于其他的,走出这扇门,就留在门里吧。”
这句话点得极透。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念语”这两个字在网上的分量?
各大互联网巨头、无数媒体和金融圈大佬扒了两年都没扒出真身,今天能让他们这帮初创团队见到活人,已经是破天荒的信任。
要是谁敢掏手机拍张照片传出去,断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商业前途,更是直接得罪了这位手握百亿资金的幕后执棋者。
赵明愣了半秒,反应极快,像触电般把刚掏出一半的手机死死按回裤兜里,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
“懂!懂!顾总低调,我们都明白!今天咱们就是闭门聊聊天,啥照片也没有!”
金丝眼镜杨帆也立刻接话,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
“顾总放心,规矩我们懂。”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敬畏与默契。
见众人心领神会,顾屿眼底的冷意散去,又恢复了刚才的闲适。
接下来的十分钟,虽然没有合影环节,但会议室的氛围终于从“投资人见面会”变成了真正的“网友线下面基”。
顾屿和几个创始人握手寒暄了一轮。握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
苏念全程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偶尔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就礼貌地点头回应。
不多说,不抢话,也不刻意回避。
顾屿余光扫过她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陈橙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陈橙点了下头,快步走向人群。
顾屿直起腰,目光越过茶歇桌上的水果拼盘和咖啡杯,锁定了两个人。
窗边的李一帆。
角落里的王兴兴。
“李一帆。”
李一帆转过头。
“王兴兴。”
王兴兴把电机塞回裤兜,抬眼。
顾屿朝走廊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们两个,跟我来。旁边有个小会议室。”
他转身往门口走。
没有解释。
没有说为什么。
李一帆和王兴兴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会议室里剩下的十一个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