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
张路一窝在东四环外一间老旧的两居室里,裹着羽绒服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万历十五年》,旁边是吃了一半的盒饭。
米饭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
手机搁在书脊上,屏幕黑着。
整个二月,这部手机安静得像个摆设。
没有剧组的电话,没有经纪人的催促,没有任何通告。
上一部戏《火线三兄弟》播了小半年了。
他在里面演了个日本军官,戏份不多,但导演圈子里传开了一句话:
“这小子演戏有股子邪劲儿。”
导演认可他。
观众不认识他。
这就是张路一三十四岁的现状。
北大艺术硕士,中戏导演系科班出身,入行十年,接过的角色两只手数得过来,没有一个让普通老百姓记住他的脸。
经纪公司千易时代倒是没放弃他,但也谈不上多重视。
公司最近在力推另一个男演员,比他年轻,比他有话题。资源有限的时候,天平总会倾斜。
张路一不怪谁。
他习惯了。
门铃响了。
他放下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十五。
没有预约。
他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黑色呢子大衣,围巾裹得严实,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不认识。
张路一犹豫了两秒,打开了门。
“张路一老师?”
对方笑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来。
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您好,我叫钟楚楚。回响文娱,法务兼商务总监。”
张路一握了一下她的手,冰凉。
“回响文娱?”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就是投了《战狼》那个回响。”
钟楚楚边说边搓手,呼出一团白气,
“张老师,外头实在太冷了,能不能借一杯热水?我带了点东西。”
她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
张路一的眉头动了一下。
《战狼》他知道。
上映十一天,票房破三个亿,全网都在讨论。
投资方据说是个新冒出来的互联网公司,砸了不少钱做宣发,效果惊人。
他侧身让开了门。
钟楚楚进来以后,利落地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屋子。
书多,碟片多,生活气息少。
她没多看,径直在餐桌旁坐下。
张路一给她倒了杯热水。
“钟总监,找我什么事?”
“签您。”
钟楚楚双手捧着杯子暖手。
张路一没接话。
签他?
入行十年,偶尔有小公司的人来聊,大多是画饼。
开口就是“老师您先演着,红了再谈钱”。
钟楚楚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合同。您先看。有问题随时问我,我本人就是写这份合同的。”
张路一低头翻开第一页。
甲方信息,回响文娱传媒有限公司,注册地北京海淀。
第二页是核心条款。
他看到片酬那一栏的时候,翻页的手顿住了。
电视剧单集片酬:十二万元。
电影:按制作预算的百分之一点五提取表演报酬,设保底线。
签约期限:五年。
独家优先续约权。
他抬头看了钟楚楚一眼。
单集十二万。
他现在的市场报价是四到六万。
经纪公司抽完佣,到手更少。
这份合同直接翻了近三倍。
“翻到第四页。”
钟楚楚喝了口水。
张路一翻过去。
标题是:《演员行为准则与合规条款》。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第一条,不得参与任何涉及毒品的活动。违者视为根本违约。
第二条,不得参与涉及色情、淫秽的活动。违者视为根本违约。
第三条,不得以任何形式偷税漏税、代持阴阳合同。违者视为根本违约。
第四条,不得伪造、篡改个人学历及履历信息。违者视为根本违约。
第五条,不得实施家庭暴力、虐待动物等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违者视为根本违约。
第六条,不得在公开场合及社交平台发表损害国家利益、煽动极端情绪的言论。违者视为根本违约。
违约责任:需退还全部已发片酬,支付人民币五千万元惩罚性违约金。且因乙方过错导致项目重拍、AI换脸、下架及宣发停滞所产生的一切直接与间接经济损失,甲方拥有无限追偿权。
张路一把这六条看了两遍,目光在违约责任上停住。
然后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这个年轻女人看了很久。
“钟总监。”
“嗯?”
“这六条里面,有一半是写在刑法里的。”
“对。”
“另一半,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做到的基本要求。”
“也对。”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遵纪守法、好好做人,就能拿近三倍的片酬?”
张路一话锋一转,
“但这无限追偿权?如果是个大项目,这可是个能让人倾家荡产、永不翻身的条款。”
钟楚楚放下水杯,笑了。
“张老师,我在娱乐圈做法务这些年,亲眼见过拿了几千万片酬的顶流,转头在酒店房间里被抓。见过票房几十亿的导演,拿着阴阳合同理直气壮。见过演技好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前辈,因为一条微博毁了整个职业生涯。”
她语气轻松,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了。
“这个行业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演技不够。是人不行。我们老板说过一句话,演员就是内容产业最大的资产。资产暴雷,投进去的钱全部打水漂。”
“所以我们宁愿把片酬开高一点,把红线画死。签进来的人,必须干干净净。”
张路一沉默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六条。
没有一条让他为难。
他不沾毒品。
不闹绯闻。不偷税漏税。
入行十年没有一条负面新闻。
他甚至很少上综艺,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没人请。
这六条对他来说,等于白送的门槛。
但他没有急着点头。
“你们手上有什么项目?”
这才是关键。
钱可以多给,规矩可以严。但如果项目不行,签了也白搭。
钟楚楚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色火漆印章封住,上面盖着一个他没见过的LOgO,像两道交叠的声波纹。
“张老师,在我拆开这个之前,需要您口头确认一件事。”
“信封里的内容属于商业机密。无论您最终是否签约,都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如果您同意,我现在拆开。”
张路一看着那个火漆封口,心跳快了半拍。
“我同意。”
钟楚楚撕开封口,抽出几页A4纸,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张老师,我们集团旗下不仅有西红柿小说这种网文平台,还握着国内最顶级的出版物IP库。去年底,我们全资买断了一部国民级科幻神作的完整影视改编权。”
她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投资预算不设上限。全球选角。我们老板点名要求,男主角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科班出身,有扎实的表演功底,扛得住大量独角戏和内心戏。第二,形象气质干净,经得起全网最严格的审视。第三,有阅读习惯,能理解复杂的文本和世界观。”
张路一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正中他的情况。
北大硕士。中戏导演系。零绯闻。家里三面墙的书。
“我们筛了很久。”
钟楚楚的手指搭在那几张A4纸的背面,没有翻开。
“最后锁定了您。”
张路一的声音有些发干。
“什么作品?”
钟楚楚把A4纸翻了过来。
首页正中央,四个黑体大字。
《三体》。
项目代号:红岸(绝密)。
原著/世界观架构:刘慈欣。
出品方:回响文娱 / 拾光投资。
张路一一怔。
他读过。
不止读过。
他读了三遍。
那个在红岸基地仰望星空的叶文洁。
在三体游戏里看见三个太阳的汪淼。
在黑暗森林里屏住呼吸的罗辑。
他曾经在深夜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那种震撼,是他入行十年,在所有剧本里都没有找到过的。
“如果您签了合约。”
钟楚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您,就是汪淼。”
张路一的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面,指尖微微发抖。
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低低地压着。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暖气管里热水流过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