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绵阳,空气里满是燥热。
星舟汽车研发基地的四号试验厂房内,大型工业风扇正嗡嗡作响。
底盘调校工程师郑川蹲在举升机下,手里的扭矩扳手卡在后悬架螺栓上。
汗水顺着他的安全帽带子往下淌,滴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胳膊,用工装袖子擦了把脸。
头顶上方,是一台刚下线没几天的第一版工程样车。
这车连外饰油漆都没喷,露着灰扑扑的电泳层。
车身到处贴着采集数据的传感器线束,看着杂乱无章。
“川哥,别拧了,过来喝口冰水歇会儿。”
负责三电匹配的陈宇拎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随手扔了一瓶给他。
郑川接过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大半瓶,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仰头看着架子上的小车。
去年九月星驰S9上市后,原本的大研发团队就被拆分成了好几个独立项目组。
每个组负责一款新车的研发。
郑川和陈宇运气不太好,被分到了这个代号为“A00”的微型车项目组。
陈宇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看着头顶那根简陋的后扭力梁悬架,忍不住叹气。
“你说咱们这叫什么事儿啊。”
“昨天我在食堂吃饭,碰到以前一块儿搞S9底盘的老赵了。”
“人家现在在一号厂房搞全尺寸旗舰X9,玩的是三电机和全主动空气悬架。”
“哪怕是二号厂房那帮人,搞的也是大五座和大七座的家用SUV。”
“车里又是塞独立压缩机冰箱,又是搞三屏联动和零重力大沙发的。”
“预算充足得很,供应商见了他们都得递烟。”
“再看看咱们这儿,前麦弗逊后扭力梁,连个铝合金下摆臂都舍不得用,全是冲压钢板。”
旁边负责台架测试的王鹏刚核对完振动数据,摘下耳塞走了过来。
“可不是嘛,你们底盘好歹还有的调,我这边才叫憋屈。”
“星驰S9用的是八百伏高压平台,配的是两百五十千瓦的天枢满血超充。”
“咱们这台小车呢?星源动力淘汰下来的小容量磷酸铁锂电池,配上降级版的几十千瓦小电机。”
“连快充接口都被砍了,没办法实现高速快充。”
“我前两天给家里老爷子打电话,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星舟造这玩意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改行去山东生产老头乐了呢。”
“这车连安全气囊都只给主驾配了一个,方向盘看着跟玩具一样。”
陈宇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丧气。
“咱们这项目,说白了就是上面立项拿来凑数的陪跑产品。”
“你们想想,现在不管是咱们星舟,还是前两天刚开发布会的比亚迪唐,都在往二三十万以上的市场猛冲。”
“这台小车就算造出来,顶天也就卖个几万块钱。”
“刨去物料和人工成本,卖一台车赚的钱,还不够S9卖个选装轮毂的利润高。”
“市场上真买得起车的人看不上它,买不起车的人直接去买几千块的电瓶车了。”
“依我看,这车也就是走完工程样车阶段,交个差就得被无限期搁置,压根不可能排产上线。”
王鹏听了这话,也跟着点头附和。
“我也觉得悬。咱们累死累活把造型冻结、把白车身模具开出来,最后大概率是给仓库添几台吃灰的废铁。”
“连高德的车机团队都没往咱们这儿派主力,中控台上连块像样的大屏都没有,就塞了块巴掌大的入门级小屏幕,勉强够用。”
听着两个同事的抱怨,郑川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捏瘪,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举升机按钮旁,把车辆慢慢降了下来。
“行了,少发点牢骚吧。”
郑川拍了拍这台微型工程样车短小精悍的A柱,脸上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沮丧。
“你们老拿它跟S9和X9比,那能一样吗?”
“这车虽然没上什么高大上的黑科技,但我倒觉得它挺有意思的。”
“你们看这车身尺寸,还不到三米长,轴距才两米出头。”
“虽然里面空间紧凑了点,但平时在市区里代步,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就能把车塞进去。”
“掉头连一把方向都不用打满,菜市场买个菜、接送个小孩,比开五米多长的大车方便多了。”
陈宇撇了撇嘴,显然不太认同。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简陋了,开出去多没面子啊。”
郑川笑了笑,绕到车头前,看着那对圆溜溜的前大灯开孔。
“面子不能当饭吃。咱们虽然砍了配置,但白车身的高强度钢比例可没降,底盘极限也是按乘用车标准在标定。”
“能遮风挡雨,有空调吹,那块小屏幕日常听歌看导航也完全够用,安全性比老头乐强百倍,价格又便宜。”
“我觉得这小家伙长得很顺眼,小巧可爱的,真要能上市,说不定会有不少人喜欢。”
“再说了,不管上面最后让不让它量产,咱们拿了公司这么高的工资,手里的活儿就不能糊弄。”
“现在刚从骡子车进入工程样车阶段,能动是能动了,也能采集数据了,但离能上街给人看还差得远呢。”
“问题清单上还有好几百个销项等着咱们去跑数据解决,赶紧干活吧。”
听到郑川这么说,陈宇和王鹏对视了一眼,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郑川说得在理。
现代工业研发就是这样,底下干活的工程师只管把产品按标准做出来。
至于这东西最后能不能上线、能不能大卖,那是高管们操心的事。
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随时会被砍掉的边缘项目,该跑的台架耐久、该调的悬架刚度,一样都不能少。
陈宇从工具箱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得,听川哥的,继续伺候咱们这台尊贵的老头乐吧。”
“王鹏,你去把热管理的传感器接线再检查一遍,我上车准备启动电机跑一轮低速工况。”
“好嘞。”
王鹏应了一声,转身去推旁边的检测电脑推车。
厂房里重新响起了扳手碰撞和仪器自检的滴滴声。
十几名项目组的工程师各司其职,围着三台灰扑扑的工程样车忙碌起来。
就在郑川拿着记录板,低头比对前麦弗逊悬架的跳动数据时,厂房侧面那扇小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项目组的主管老刘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脑门上全是汗。
“停一下!大家手里的活儿都先停一下!”
老刘站在厂房中央,扯着嗓子拍手大喊。
正在运行的台架设备陆续停了下来,工程师们纷纷探出头,不解地看向主管。
“刘哥,怎么了?是不是咱们申请的测试经费被卡了?”
陈宇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大声问了一句。
老刘喘着粗气,顾不上擦汗,眼睛在杂乱的厂房里扫了一圈。
“什么经费!赶紧的,把地上的线束和工具都规整一下!”
“衣服扣子没扣好的赶紧扣上,安全帽都给我戴端正了!”
“刚才总办那边突然发消息过来,说马上就有领导要来咱们四号厂房视察,还要听一下目前的研发进度汇报!”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别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老刘这番话喊出来,厂房里的工程师们先是一愣,随即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大家嘴上纷纷答应着。
“知道了刘哥。”
“马上收拾,保证不给您丢人。”
嘴上应得痛快,可大伙儿手里的动作却是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紧张的神色。
王鹏一边弯腰把地上的插线板往角落里踢,一边小声跟旁边的陈宇嘀咕。
“瞧把老刘给急的,我还以为是多大事儿呢。”
“咱们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边缘小项目,能惊动什么大领导啊?”
陈宇把扳手扔回工具车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就是,真正的大佬现在肯定都在一号厂房看X9的三电机底盘呢。”
“来咱们这儿的,顶多也就是研发院的哪个副总监,或者是质量部过来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随便应付两句,让人家签个字拍张照也就完事了,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郑川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也觉得陈宇猜得八九不离十。
自打去年底项目正式立项、搬进四号厂房这大半年以来,除了老刘天天在这儿盯着,公司核心高层连个人影都没在这儿出现过。
这大半年里,四号厂房的阶段性数据全是老刘通过内网提交或者拿去主楼汇报的,集团和星舟的大领导们忙着盯一号、二号厂房的主力车型,还从来没亲自踏进过四号厂房的门。
他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和同事们一起在工程样车前站成了一排。
老刘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装领口,不停地抬手看表,眼神频频往厂房紧闭的电动卷帘大门瞟去。
两分钟后,卷帘门外的厂区主干道上,隐约传来了轻微的电机嗡鸣声。
老刘连忙按下墙上的开关。
宽大的金属卷帘门哗啦啦地向上升起,刺眼的午后阳光照进略显昏暗的厂房。
厂房里的十几名工程师全都眯起眼睛,顺着光线往门外看去。
宽阔的柏油路面上,打头阵的是一支整整齐齐的电瓶车车队。
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长裤,身下骑着一台最新款的银灰色蜂鸟电瓶车。
在他身后,张雅、李一男和陆知远三个平时只能在公司内网头条上见到的核心高管,居然全都一人骑着一台蜂鸟电瓶车,紧随其后。
而在整支电瓶车大队的末尾,两台经过重度改装、车顶架着全套通讯与防护设备的黑色后勤保障车,正保持着怠速,安静地跟在车队后方。
为首的顾屿捏下刹车,那台蜂鸟电瓶车稳稳地停在了四号厂房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