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踢开蜂鸟电瓶车的脚撑，顺手摘下头上的遮阳帽。
身后，李一男、张雅和陆知远也纷纷停稳车子，快步跟了上来。
站在四号厂房门口的十几名工程师，此时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这个造微型代步车的边缘部门，居然把集团大老板顾屿给惊动了！
主管老刘更是慌得不行，连忙迎上前去，连声问好：
“顾董好！李总、张总、陆助好！”
顾屿冲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厂房内部那几台布满测试线束的灰壳小车。
“不用这么紧张，大热天的，大家都辛苦了。”
顾屿迈步走进厂房，感受着大型工业风扇吹来的热风，转头对老刘说道：
“老刘，不用搞形式主义那一套，直接跟我说说目前的研发进度吧。”
老刘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赶紧拿着文件夹跟在顾屿身侧，开始逐项汇报：
“顾董，目前咱们A00项目已经完成了第一轮骡子车的底盘验证，现在这三台是刚下线的工程样车。”
“白车身的高强度钢占比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二，前麦弗逊后扭力梁的悬架刚度已经完成了初步标定。”
“三电系统方面，采用的是星源动力提供的磷酸铁锂小容量电池包，配合三十五千瓦的后置电机，综合工况续航刚好达到两百公里，最高时速可达一百零五公里，目前正在进行台架耐久测试和低速工况热管理测试……”
顾屿一边听着，一边绕着中间那台放下来的工程样车慢慢踱步。
他伸出手，敲了敲短小紧凑的A柱，又拉开车门看了一眼里面仅能满足基础功能的入门级小屏幕。
听完老刘的参数汇报，顾屿指了指厂房内侧用绒布盖着的区域。
“油泥模型和带涂装的外观样车做出来了吗？带我去看看。”
“做出来了！就在里面！”
老刘连忙在前面带路，领着众人走进旁边的造型评审室，一把掀开了盖在展车上的黑色绒布。
灯光亮起，一台涂着奶油白与薄荷绿双拼车漆的四座微型小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到三米长的车身显得格外灵巧，车头两个圆溜溜的LED大灯炯炯有神，整体线条圆润饱满，讨喜又耐看。
顾屿绕着这台造型样车走了一圈，笑了笑。
“这外观做得不错，很可爱，也很讨年轻人和家庭主妇的喜欢。”
顾屿拍了拍圆润的车顶，转过身看向跟在后面的郑川、陈宇等一众年轻工程师。
“你们这个团队很有想法，在成本受限的情况下，能把空间利用率和外观质感做到这个地步，非常难得。”
听到董事长的当面夸奖，郑川和陈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刚才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丧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顾屿看向李一男和老刘，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直接下达指令：
“接下来的台架测试和冬夏标定要抓紧时间推进，供应链那边也得提前备货。”
“这台车明年上半年必须正式上市！”
“而且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明年上市之后，这台小车的单年销量目标，保底是三十万台！”
三十万台？！
这话一出，评审室里的十几名工程师全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宇和王鹏对视了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原本以为这台连气囊都只有一个的“老头乐”，只是用来凑数的陪跑项目，做完样车就会被锁进仓库吃灰。
谁能想到，顾董不仅亲自来视察，竟然还给这台小车定下了年销三十万台的惊人目标！
“都听明白了吗？赶紧把问题清单上的销项跑完，明年这台车上市庆功的时候，我亲自给你们发双倍奖金！”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十几名工程师齐声大喊，声音震得厂房顶棚嗡嗡回响，所有人都重新鼓起了干劲。
视察完四号厂房，顾屿没有过多停留，带着张雅、李一男和陆知远走出了大门。
跟在顾屿身侧的张雅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口问道：
“顾总，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顾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但说无妨。
张雅看了一眼身后的四号厂房，有些担忧地说道：
“咱们星舟汽车现在的品牌形象好不容易才立起来，星驰S9卖到了四十万以上，明年的旗舰X9更是要冲击六十万元价位。”
“可咱们现在突然下场造这么一台几万块钱的微型代步车，单车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不说，万一被外界贴上廉价老头乐的标签，岂不是把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高端品牌调性给拉低了？”
旁边的李一男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有着同样的顾虑。
毕竟在传统汽车行业的认知里，从高往低打容易，一旦品牌沾上了廉价的标签，以后再想往上走可就难如登天了。
顾屿听完张雅的分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表姐，李总，你们只看到了单车的账面利润，却没看到这台小车对咱们整个新能源大局的关键作用。”
别人不知道，顾屿心里可是门儿清。
在前世，五菱宏光MINI和比亚迪海鸥这类几万块钱的代步小车，究竟在市场上掀起过怎样的腥风血雨，创造了何等恐怖的销售奇迹！
顾屿停下脚步，站在树荫下，看着两人说道：
“首先，关于品牌调性的问题你们完全不用担心。这台小车不会挂星驰的车标，也不会进星舟现有的豪华直营店，我会为它单独注册一个走亲民路线的独立子品牌。”
听到独立车标和渠道隔离，李一男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轻轻舒了一口气。
顾屿接着说道：“至于表姐说的这台小车BOM成本卡得很死、单车利润极低……你们要清楚，我立项造这台车的首要目的，从来就不是靠卖车本身去赚钱。”
“甚至可以说，这台车在硬件上哪怕一分钱不赚，我都愿意贴钱把它铺向全国！”
张雅愣住了，有些不解地问道：
“造车不为了赚钱，那咱们图什么啊？”
“图的是教育市场！”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望着远处的厂房。
“表姐，你以前在大学里用电脑，应该用过盗版的WindOWS系统吧？”
张雅点了点头：“用过啊，那时候电脑城装机，五块钱一张光盘，全都是盗版的。”
“那你觉得，以微软公司的技术实力和法务团队，他们是真的管不了那些满大街的盗版系统吗？”
顾屿笑着反问道。
张雅怔了一下，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迟疑着说道：
“应该……不是管不了吧？”
“当然不是管不了，而是微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屿背起双手，继续往办公楼走去，声音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
“在个人电脑刚普及的年代，如果微软把正版系统卖几千块钱，还严厉打击盗版，那普通老百姓根本用不起，大家就会转头去用免费的开源系统。”
“微软放任盗版横行，就是为了用零成本教育市场，把整个生态蛋糕彻底做大！”
“当全世界的普通人习惯了WindOWS的操作逻辑，当所有的软件开发商都在围绕微软的系统写程序时，整个市场就彻底离不开它了。”
“到了那个时候，微软只需要向大型企业、政府机构和银行收正版授权费，赚那一小部分人的钱，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富可敌国了！”
听到这个跨界的商业案例，李一男听后，明白了顾屿的底层逻辑。
顾屿转头看向张雅，继续剖析道：
“现在的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跟当年的电脑市场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虽然前两天比亚迪发布了全新一代唐，把价格拉到了二十万以内，也在帮着我们一起教育市场，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二十万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依然太贵了！”
“三四线城市和广大县城里的老百姓，他们其实也很想尝试用电车，省油钱、好停车，可是让他们一下子掏出十几二十万去买个新鲜玩意儿，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说到这里，顾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诱惑力反问道：
“但如果，我们现在推出一台只要五六万、六七万的小车呢？”
“这台车虽然便宜，但它不是粗制滥造的花瓶，而是正儿八经能上绿牌、有安全气囊、能吹冷暖空调、能上高速、平时买菜接娃短途通勤完全够用的正规乘用车！”
“几万块钱的试错成本，普通工薪阶层咬咬牙就能全款买回家，每公里电费还不到五分钱。”
“一旦他们开上了这台小车，体验到了电车不限行、不烧油、车载导航和语音好用的甜头，这群人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燃油车的时代了！”
张雅听得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等过个三五年，这些年轻人和家庭攒够了钱，想要换一台大车的时候，已经被培养出用电习惯的他们，自然就会成为咱们星驰S9和X9的潜在客户！”
“没错，这就是第一层目的，把下沉市场的心智彻底打开。”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看向旁边的李一男。
“第二，是为了撑起我们的天枢充电网络和整套软件生态！”
“咱们现在全国铺设了那么多超充站和常规快充桩，光靠十几万台星驰S9和比亚迪的保有量，很多三四线城市的充电桩使用率是根本跑不满的。”
“只有把这种几万块钱的走量小车以百万台为单位铺下去，车撑桩、桩喂车，才能把天枢充电网、九鼎车险和脉搏支付的日活数据彻底盘活！”
李一男深以为然地接过话茬：
“而且有了每年几十万台的电池订单垫底，咱们星源动力电池厂的产线就能满负荷运转起来！”
“用这台小车的海量订单去给星源动力练手，把电芯的综合良品率就会大幅度提升，把电池的采购和制造成本压到最低，反过来又能让咱们的高端车型S9、X9和储能业务赚取更高的利润！”
“李总不愧是行家，一眼就看穿了产能摊薄的账。”
顾屿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神色一肃。
“不过，刚才说的这些，都只是生态和供应链层面的隐性收益。”
“这台小车虽然在车主身上不赚钱，但我可以从别的地方，把这笔钱赚回来！”
听到这话，张雅和陆知远同时愣了一下。
张雅满脸好奇地追问道：
“卖车不向车主赚钱，那咱们去哪儿赚钱？总不能找国家要补贴吧？这台小车续航短，国家给的那点新能源补贴早就在定价里扣掉了啊。”
“当然不是找国家要。”
顾屿停在办公楼的台阶前，转过身，迎着张雅疑惑的目光，只说了三个字：
“油车厂。”
“油车厂？！”
张雅彻底懵了，好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表弟。
“小屿，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咱们卖咱们的纯电小车，跟那些造传统燃油车的合资大厂八竿子打不着，咱们抢了人家的市场，人家不恨死咱们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乖乖掏钱给咱们？”
一旁的李一男和陆知远也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锁在顾屿身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油车厂与这台微型纯电车之间的利益链条。
作为常年研读部委简报的公管博士，陆知远眉头微动，察觉到政策动向；而专注于技术研发的张雅和李一男则显然还没想通这其中的商业关窍。
毕竟在这个7月的盛夏，尽管相关部委上个月刚放出了一版考核能耗与新能源比例的征求意见草案，但各大合资巨头和传统油车厂都在联合施压哭穷，业内普遍认为这项严苛的制度至少还要扯皮好几年才会真正落地，根本没人意识到一把悬在所有燃油车企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斩落。
顾屿微微一笑，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轻声吐出了一个即将让所有传统燃油车巨头闻风丧胆的词：
“双积分，或者更准确地说，碳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