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赤勒骑发起冲锋的那一刻,关临从脚底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颤动。
数万匹红鬃烈同时踏碎草甸的重量,将整片北麓谷地的地面都震得微微起伏,碎石在地上蹦跳,空气被压出一股粗重的闷响。
关临站在东脊道出口前方五十步的位置,身后是三千余名步卒结成的方阵,前排五百面塔盾齐刷刷竖着,后面是伏龙机弩手和斩骑刀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柄特制安北刀横在胸前,目光越过前排盾手的肩膀,看向北面六百步外那片铺天盖地的赤色。
红鬃烈的鬃毛在奔跑中翻飞,赤色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血光,马蹄声越来越近,从闷响变成轰鸣,再从轰鸣变成雷霆。
庄崖站在关临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盯着那片逼近的赤色洪流,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家伙,真他娘的多。”
关临没接话,只是将安北刀从胸前放下,刀尖朝前一指。
“弩手!”
后排六百余名伏龙机手同时抬起弩身,黑洞洞的弩头对准了正前方。
“两百步!放”
六百余支弩箭同时离弦。
尖锐的撕裂声响起,六百余支精铁弩箭在阳光下划出一片密集的黑线,直直扎进冲锋骑兵的前排。
弩箭穿透红毛鱼鳞甲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前排冲锋的赤勒骑兵连人带马栽倒了一片,后面的骑兵从间隙中挤过去,踏过同袍的尸体继续朝前冲。
“上弦!”
弩手们蹲身踩镫拉弦,三息上弦完毕。
“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但赤勒骑的冲锋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减速,那些骑兵压低身子,将身体藏在马颈后面,用马匹的身躯当盾,疯狂的朝前冲来。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斩骑营!出列!”
关临的嗓音沉了下来,前排塔盾向两侧一分,中间让出一条六步宽的通道,斩骑刀手踏步而出,每人双手握着那柄近七尺的长刀。
“结墙!”
刀手数十人一排列成纵深,第一排已经跨出了盾墙的保护范围,面对着那片汹涌而来的赤色骑潮。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关临能清楚地看到最前面那几名赤勒骑兵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狰狞的,狂热的,全部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疯狂。
仅剩三十步之时。
“劈!”
第一排数十名刀手同时踏前一步,腰腹发力,双臂高举,长刀带着全身的力量自上而下落下。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谷地中炸开。
最前面冲来的那匹红鬃烈连同马上的骑兵一起被劈成了两半,马血混着人血溅出数尺远,温热的液体喷在了第一排刀手的脸上。
第二匹马来不及刹住,直接撞在了那柄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长刀上,刀刃切入马颈,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翻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还没落地便被第二排横切的刀光斩成两段。
三个轮换过后,阵前十步之内堆满了碎肉断骨和倒毙的战马。
但后面的骑兵依旧不停。
他们绕过了正面的刀墙,从两侧冲击盾墙,弯刀砍在塔盾上的声音接连不断,有骑兵催马直接撞向盾面,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盾手推得连退两步,后面的人死死顶住。
“顶住!一步不许退!”
关临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一名赤勒骑兵从盾墙的缝隙间挤了进来,弯刀朝最近的弩手劈下去,关临一刀横切过去,刀刃从那骑兵的腰间穿入,将他整个上半身从马背上削了下来。
庄崖在右侧盾墙的位置上连砍三人,猛地吼了一声。
“关临!右翼顶不住了!”
关临回头一扫,右翼盾墙被两匹同时冲来的红鬃烈撞开了一个缺口,三名赤勒骑兵从缺口涌入,正在砍杀后面的弩手。
“斩骑营!右翼补缺!”
两名刀手从阵中杀过去,长刀劈下,两息之内将那三名骑兵连同他们胯下的马一起斩碎在原地,盾手重新合拢缺口。
东脊道的阵线暂时稳住了。
但西面传来的动静让关临的心沉了下去。
陈十六那边只有千余人,面对的冲击绝不比自己这边小。
……
西隘道谷口前。
陈十六手持双刀站在阵列的最前面,身后只有千余人,这千余人里能战的不过七八百。
他没有持盾,从石桥上下来之后那面塔盾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后来也没找着新的,索性两手各持一柄安北刀,赤勒骑的冲锋到他这一路的时候,分出来的骑兵大约三四千,对付千余步卒绰绰有余。
第一波冲锋被伏龙机挡下了,第二波被斩骑刀手砍崩了前排,但第三波的时候,赤勒骑学聪明了,他们不再从正面冲,而是分成数股从两侧包抄,迫使陈十六将盾手分散到三个方向,阵型被拉薄了。
“周厚安!左边那几个,别让他们绕进来!”
周厚安举着盾带着十余人堵住了左翼,弯刀砍在盾面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
方锐在阵后指挥着弩手轮射,每一轮都能射倒几名骑兵。
骑兵冲到盾墙前二十步,突然分开,从两侧绕过去,然后从马背上朝阵中抛射短矛和弯刀,金属兵器在空中翻滚着落入步卒阵中,有人被砸中肩膀,有人被划伤面门。
“龟儿子的!”陈十六骂了一声,双刀一交叉格开一柄飞过来的弯刀,“他们拿骑弓射!弩手压着打!”
弩手调转方向朝游走的骑兵射击,但骑兵速度快,弩箭打过去十之七八都落了空。
阵线开始出现松动,左翼有两名步卒被赤勒骑的弯刀劈翻,缺口一开便有骑兵挤了进来,陈十六赶过去两刀将那骑兵砍下马,但缺口来不及堵住,又有第二个、第三个骑兵冲了进来。
“都指挥使!咱们顶不了太久!”
方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嗓子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
陈十六咬着牙没有回答,手中双刀不停,一刀格开弯刀,一刀反削马腿,斩骑刀手在阵前竭力维持着那道单薄的防线,但赤勒骑太多了,砍倒一个,后面跟着两个三个,无穷无尽。
就在陈十六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葫芦口那边传来了朱大宝的怒吼声。
“让开让开!你们这群苍蝇烦死人了!”
朱大宝一身重甲站在葫芦口出口的位置上,一双铁拳抡圆了,带着破空声,每一拳头下去都能将一名骑卒砸飞在地,面前的地上堆了厚厚一层人马碎肉。
但赤勒骑并不和他硬碰,他们围着朱大宝打转,像一群猎犬围着一头熊,远了用弓射,近了就掠过去砍一刀便走,绝不停留,箭射在朱大宝的重甲上叮叮作响,弯刀砍上去只能在甲面上留一道白痕。
伤不了他,但也不让他往前走。
朱大宝暴躁地一脚跺在地面上,碎石飞溅。
“谁他娘的过来跟俺打一架!别跑来跑去的!”
没有人应他,赤勒骑兵只是继续围绕着他打转,不紧不慢。
朱大宝往前迈了一步,立刻有十余骑从两侧冲过来逼他回退,不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把他堵在谷口这方寸之地。
“好烦!”朱大宝抡着拳头砸翻了两匹靠近的战马,“俺要去找那家伙打一架,你们别烦俺!”
他口中的那家伙,是北面数百步外骑在红鬃烈上指挥全军的达勒然。
但那些赤勒骑兵不让他过去,成群结队地缠住他,用骑兵的速度优势将这头钢铁巨兽死死钉在原地。
四路步军,全部陷入了苦战。
阵线没有被突破,但也没有往前推进一寸。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
就在步军全线吃紧的时候,西面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尘土,马蹄声从西面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促。
张静山第一个察觉到了。
他站在断骨谷的阵前,正指挥步卒变换阵型抵挡赤勒骑的第四波冲锋,余光扫到西面地平线上那片扬起的尘土时,整个人顿了一瞬。
只见一支骑兵,打着白龙与玄狼与安北的旗号从侧翼冲出。
白龙骑!玄狼骑!
张静山猛地转过头喊了一声。
“西面来人了!是咱们的人!”
关临在东脊道阵前砍翻一名骑兵,抬头朝西面一望,那片尘土已经近了许多,隐约可以看到骑兵的轮廓,前面两匹马一白一黑,白马上的人手持长枪,黑马上的人扛着一柄宽大的偃月刀。
关临扯开嗓子朝身后的步卒吼了一声。
“弟兄们!我们的骑军来了!”
这句话一出,疲惫的步卒们猛地直起了腰板,方才还在勉力支撑的盾手用力将盾面往前推了半步。
“杀!”
步卒们齐声怒吼,声音嘶哑却滚烫。
西面,苏知恩骑着雪夜狮冲在白龙骑的最前面,长枪平端,枪尖斜指前方,他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苏掠骑着踏雪,偃月刀握在手中,黑马的四蹄踏碎草甸,带起一片飞溅的泥土。
一万骑兵从西面呼啸而来,直奔赤勒骑的右翼。
……
达勒然在阵中勒住了马,看到了那片从西面压过来的骑兵,眉头一皱。
身旁的亲卫急切开口。
“达帅!西面来了南朝骑军!至少万骑!咱们要不要分兵去挡?”
达勒然没有动,目光从西面那片骑兵身上收回来,刚想开口。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鸣镝从上空划过,那声音刺耳而清脆,在整片谷地的喊杀声中穿透了出来。
达勒然循声看去,只见正南方向一支青灰色的骑队从赤勒骑大阵后方绕了过来,朝着西面那支白龙玄狼二骑直直迎了上去。
为首的那名女子,辫发翻飞,手持长弓骑在一匹风逐鹿上,她身后的骑兵清一色青犀软甲,白翎飞鹿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达勒然转过身来,面朝正在冲锋的赤勒骑兵,将长戟高举过顶,声如雷霆。
“赤勒儿郎!无需在意侧翼!”他的声音穿过马蹄声和喊杀声,“自有岚帅替我等掠阵!你们只需做一件事!”
长戟前指,指向那四个单薄的步兵方阵。
“杀光这群步卒!将他们推回谷里去!”
下一刻,三万骑兵冲锋的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凶猛了起来。
……
西面战场。
苏知恩看到了那支从侧方杀出的青灰色骑兵,迅速判断了一下对方的人数,八九千骑,比自己这边少一两千人,但对方不是来跟自己正面对撞的。
羯角骑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约三四千人直接撞进了白龙骑的冲锋阵线里,不要命地贴着白龙骑的侧面缠斗,用弯刀和短矛在近距离搅成一团,另一部分散开来,保持着百步的距离用骑弓抛射,箭雨从侧面覆盖了自己这边的行军队列。
白龙骑的冲锋被拦腰截断了,前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赤勒骑侧翼的边缘,但后续的力量跟不上来,被羯角骑堵在了中间。
苏掠一刀横扫,将一名冲到身前的羯角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截,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用袖子一抹,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持弓的身影。
“时间拖久了对步军不利,我去斩她!”
苏知恩一把抓住了苏掠的缰绳,苏掠猛地转头看向他。
苏知恩的目光平静,声音被马蹄声压得发闷。
“她已经做好了跟咱俩兜圈子的准备,你现在去,她会带着那帮人满地跑,你追一刻钟都追不上。”
苏掠看向他,嘴角弯了弯。
“那就?”
“一股气凿穿他们。”
苏知恩松开手,将雪玉长枪往前一送,枪尖刺穿了一名从侧面冲来的羯角骑兵的咽喉。
“不追她,不绕她,正面碾过去,这些人不善近战,挡不住咱们。”
苏掠没再多说,提起偃月刀,一夹马腹直冲前方。
“那我可不管了!”
踏雪长嘶一声冲了出去,苏掠的偃月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刀锋落处将两名靠上来的羯角骑兵从马背上扫飞出去,一个被斩断了半截身子,另一个连马带人翻滚出去老远。
苏知恩紧随其后,雪夜狮的白色鬃毛在奔跑中翻飞。
但羯角骑那些本不善近战的骑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悍勇。
他们不躲不撤,不闪不退。
一名羯角骑兵从右侧冲过来,弯刀朝苏掠的腰间劈去,苏掠反手一刀将其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那骑兵的半截身子还挂在马上,后面紧跟着又是两名骑兵从同一个方向冲来。
苏掠砍翻了第一个,第二个的弯刀已经砍到了自己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苏掠啧了一声,侧身一刀将那人斩落马下,目光朝前一扫,前面还有一大片青灰色的身影横在路上,密密麻麻。
苏知恩在他左侧三步远的位置,雪玉长枪左右翻飞,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枪身上的白玉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尽管二骑锐势不减,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羯角骑的拼法。
那些骑手明知近战不是对手,却偏偏往上冲,冲一个死一个,死了后面再来一个,他们不是为了杀苏知恩和苏掠,只是为了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堵住他们前进的路。
每砍倒一个人,就要花两三息的时间绕过倒地的尸体和翻滚的战马,每推进十步,就要面对从侧面射来的冷箭,一支箭从苏知恩的耳边擦过,射中了他身后一名白龙骑兵的肩甲。
苏知恩偏了一下头,目光朝箭来的方向扫了一眼,远处百步开外,七八名羯角骑弓手正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他们不停地移动,绝不在同一个位置射第二箭。
苏掠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哈!来来来!看你们能拦我几时!”
苏知恩一枪刺穿了一名冲上来的羯角骑兵的胸膛,抽枪,拨马,再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觉得面前的人杀了一拨又来一拨,青犀软甲的碎片和白翎羽的断箭铺了满地,但前方那片青灰色的骑阵看上去却没有明显变薄。
羯角骑不求杀敌,只求拖延,每一个冲上来的骑手都清楚自己会死,但他们还是冲了上来。
一名年轻的羯角骑兵从左前方杀过来,弯刀都没举起,直接把整个人连同战马砸向了苏知恩的侧面,雪夜狮暴躁地侧身一撞将那匹马顶开,苏知恩枪尾反抽,将那骑兵从马背上抽飞出去。
但就这么一停,后面三名骑兵又堵了上来。
苏掠在十步之外,偃月刀劈翻了两人,抬头朝前看了一眼。
前面还有。
密密麻麻,杀不完。
苏掠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握着偃月刀的手紧了紧,再次冲了出去。
……
北麓谷地中段。
达勒然策马从赤勒骑阵线后方横切而过,目光扫过四路步军的阵势。
葫芦口那边,那个穿着重甲的莽夫确实让人头疼,但赤勒骑只需要缠着他就够了,不让他推进就是赢。
断骨谷那边,那名南朝将领始终站在阵中指挥,身前三排斩骑刀手结成了一道铁墙,骑兵每次冲过去都要丢下一堆尸体,靠近不得。
东脊道那边……
达勒然的目光在关临和庄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
那两个人站在阵列最前方,一左一右,手中安北刀从未停歇,他们身后的步卒在他们的带动下竟然在缓慢地往前推,虽然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
抛开葫芦口那个莽夫不算,东脊道是推进最快的一路。
达勒然皱了皱眉,目光从东脊道收回,转向了西面。
西隘道,那里只有千余人,是四路中最少的。
陈十六的步卒在赤勒骑的围攻下勉力支撑,盾墙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剩下的步卒依靠着斩骑刀手在阵前的绞杀才没有彻底崩溃。
达勒然的目光停了,他看到了那个人。
双手各持一柄安北刀,站在阵列的最前面,身上的甲胄碎了好几块,右臂绑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但手中双刀始终没停。
一名赤勒骑兵从侧面冲来,弯刀朝他颈侧劈下,那人侧身一闪,左手刀反削过去切断了马腿,右手刀顺势捅入了骑兵的腰肋,将人从马背上捅翻下来。
达勒然眯了眯眼,动作快准狠,是个好手。
而且……那千余人的位置最薄弱,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整个西隘道的阵线就会彻底崩溃,失去了一路的支撑,其余三路很快也会动摇。
想到这,达勒然不再犹豫,右手将长戟一横,一夹马腹,红鬃烈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亲卫骑队紧跟上,数十骑赤甲骑兵形成一道锥形,直扑西隘道方向。
……
张静山站在断骨谷阵前,正指挥盾手交替轮换,余光扫到了那道赤色身影从阵线后方冲出来,那人骑着一匹格外高大的红鬃烈,身上的鱼鳞甲与普通赤勒骑兵明显不同,手中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张静山瞳孔一缩,朗声大喝。
“陈十六!”
声音穿过两百步的距离,穿过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传入了陈十六的耳中。
陈十六正一刀砍翻一名骑兵,闻声猛地转头。
只见一骑快马从赤勒骑阵线后方飞驰而来,沿途的步卒来不及躲闪,被那匹红鬃烈的冲击力直接撞飞出去,一个接一个,被撞飞的步卒有的还能挣扎着爬起来,有的摔出去之后便再没有动静。
马背上的人手中长戟高举,戟刃上挂着残破的甲片碎屑,整个人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直逼过来。
达勒然的双目凝视着陈十六的方向,放声厉喝。
“给我死来!”
长戟带着全部的冲刺之力直劈而下。
陈十六的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闪避,双脚一蹬朝右侧跨了一步,但那匹红鬃烈的速度太快了,那一步根本不够。
戟刃的寒光已经落到了他面前。
陈十六来不及再跑,只能将双刀交叉架在头顶。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撞了过来。
那力道极大,直接将陈十六整个人撞飞出去,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双刀脱手飞出一柄,另一柄死死攥在手里,肩膀和后背狠狠磕在了碎石上,一阵剧痛。
方锐将陈十六撞开之后,自己挡在了达勒然戟锋的正下方,举起手中那面已经破损了大半的塔盾,朝上硬顶了上去。
“轰。”
盾面碎裂的巨响在耳畔炸开。
那面千疮百孔的塔盾在达勒然全力一戟之下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开来,戟刃穿透盾面的残片之后丝毫不减地落了下去。
陈十六从地上翻身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是方锐的背影。
方锐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一道血线从他的额心浮现,缓缓地向两侧分开,血线越来越宽,然后鲜血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来。
如同一朵花,从他的面孔上绽开,鲜血喷洒向天空,在阳光下拉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落在草地上,落在碎甲上,落在陈十六的脸上。
方锐的身体晃了一下,双腿还撑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面碎成了几块的盾牌残片,嘴巴张了张,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面朝着地面,再也没有动。
陈十六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方锐的血。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往外冒。
达勒然住战马,戟尖上还滴着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目光平淡,随即抬起头来看向陈十六,正准备再补一戟。
陈十六动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弹射出去,两步之间捡起那柄脱手的安北刀,双刀在手,嘶声吼着直奔达勒然的战马砍去。
“给!他!偿!命!”
两道刀光朝达勒然的马腿劈去。
达勒然冷哼一声,一勒缰绳,红鬃烈人立而起朝后退了两步,两道刀光从马蹄前方半寸处劈空,碎石迸飞。
陈十六收刀再砍,第二刀朝马腹劈去,达勒然控马侧身,戟尾横扫过去逼退陈十六。
但下一刻,三柄斩骑刀从陈十六身后冲了出来。
三名刀手结阵踏前,七尺长刃高举过顶,同时朝达勒然的位置劈落,破空的声音沉闷而骇人,那种声响让达勒然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猛勒缰绳连退三步,三柄长刀劈空落地,碎石四溅,地面上多了三道深过半尺的刀痕。
达勒然控马稳住身形,目光从那三柄长刀上扫过,瞳孔微缩。
陈十六站在三名刀手身后,双目通红,眼眶里的东西滚了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狗贼!你别跑!与你爷爷再来打过!”
达勒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陈十六脸上移开,落在那三柄斩骑刀上,又看了看斩骑刀手身后正在重新收拢阵型的步卒。
他冷哼了一声,拨转马头离开。
陈十六一步跨出去作势要追,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扯住了他的后襟。
“都指挥使!”周厚安的声音极沉,“大局为重!”
陈十六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让方锐白死了!”
这句话如冷水般兜头浇下,陈十六僵在了原地,双手死死攥着安北刀,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三四息,他咬了咬牙,紧了紧手中的双刀,转过身来,不敢回头去看,一步一步走回了阵线里,双刀一提,整个人重新杀进了面前的敌军阵线之中。
这一次比刚才更不要命。
……
达勒然驱马从西隘道方向退回来之后,晃了晃脖子。
“那刀……”
他嘟囔了一声,目光扫了扫方才那三柄斩骑刀落地的方向,那种破空的压迫感到现在还留在他的神经里。
“隔那么远都觉得能砍到自己。”
他转头望了望东面,羯角骑那边正在缠斗白龙和玄狼二骑,箭矢横飞,弯刀碰撞,看上去还撑得住。
达勒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战场。
赤勒骑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步军的阵线始终没有被真正突破。
断骨谷那边,那个南朝将领指挥着步卒不断变换阵型,斩骑刀手与盾手的配合滴水不漏,自己的骑兵每冲一次就要丢下十几具尸体,根本啃不动,想杀他就得穿过三排斩骑刀的封锁,代价太大。
葫芦口更不必说了,那个穿重甲的莽夫一个人挡在谷口,近身的骑兵没有一个是他一合之敌,只能远围着他转,不让他推进便算成功,只靠朱大宝一人的推进速度,反而远超其余三路。
达勒然皱了皱眉头,只要其他三路解决了,那个莽夫就是孤军,累也能累死他。
那么现在该先打哪一路?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东脊道,关临和庄崖两人并肩站在阵前,手中安北刀不歇,他们身后的步卒在这两人的带动下,竟然一直在往前压,比方才推进了至少十余步。
这是最危险的一路,只要东脊道的步军推出足够的空间,后面堵在谷道里的数万安北骑军就能鱼贯而出展开冲锋阵型,到那时候,一切就晚了。
达勒然不再迟疑,将长戟往手心里转了个圈,红鬃烈在他腿间躁动不安地刨着地面,一夹马腹,再次冲了出去。
……
东脊道阵前。
关临砍翻了面前第三个赤勒骑兵,鲜血从刀刃上甩落,滴在脚下已经被血浸透的草地上,庄崖在他左侧两步远的位置,战刀劈开一名骑兵的弯刀,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人半截手臂。
“推!再往前十步!”
关临朗声喝道,身后的盾手齐刷刷踏前一步,盾面撞在了前方一匹倒毙的战马身上,将马尸推出半丈远。
庄崖一刀劈翻一名试图从侧面突入的骑兵,正想开口跟关临说句话。
只听马蹄声响起,极快的声响,从正北方向直冲过来。
庄崖猛地转头,视线穿过翻飞的血雾和倒地的尸体,看到了那道赤色身影,手中长戟的戟刃带着方才不知是谁的鲜血。
“老关!来人了!”
关临没有应声,他早就注意到了,从那道赤色身影离开西隘道方向,掉头朝自己冲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人的目标很明确,冲着自己来的。
关临呼了两口粗气,手中安北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达勒然的距离越来越近,马蹄落地如同风声骤起,踏碎了沿途所有的障碍物,人马,盾牌,碎甲,全部被撞开。
达勒然手中长戟这次没有高举,戟尖朝前平端,如同骑枪一般的姿态,利用马匹全力冲刺的速度和重量,将全部的力道集中在那一个点上,冲着关临的胸口,作势便要将对方刺翻在地。
关临朗声一喝。
“庄崖!”
庄崖一愣。
下一瞬,一道寒光朝他飞了过来。
关临那柄特制安北刀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庄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刀柄,掌心合拢的瞬间他还没反应过来关临要干什么。
只见关临松开手中仅剩的那面残破塔盾,猛地将盾面朝地上一砸,碎裂的盾面在地面上碰出了一声闷响。
达勒然的目光在那一瞬微变了变。
这南朝将领疯了?空手对戟?
但马匹的冲势已经收不住了,戟尖瞬息便至。
下一刻,关临整个人被那柄长戟连带着马匹冲刺的惯性带离了地面,一道血线在半空中飘洒开来,鲜红色的弧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关临的身体朝后仰去,双脚离地。
达勒然嘴角一咧。
成了。
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因为他感觉到了手中长戟传来的不对劲。
那种全力刺出去之后、刺入血肉后应有的贯穿感没有出现,长戟的前进被什么东西死卡住了。
达勒然低头一看。
只见关临的两只手,死死攥着长戟前端戟刃之下的那截铁杆。
他在戟尖刺来的那一瞬间,侧身让过了戟刃最锋利的锋口,让戟刃从他身侧擦过去,然后在戟杆到达胸前的那一刻,双手猛然合拢攥住了戟杆。
戟刃从他的左肋外侧划过,撕开了甲片和皮肤,鲜血飞溅。
关临吐了一口血,血沫子从嘴角飞出来,被风吹散在空中。
“草原狗,”他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字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你笑你娘!”
达勒然猛地一愣,只见关临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攥着戟杆不放,马匹冲刺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往后甩,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关临猛地朝下一压,借着自己身体悬空的重量,加上全身的力气,双臂暴起青筋,将那柄长戟的前端死命往下拽。
“给老子滚下来!”
下一瞬,那柄跟随达勒然征战多年的长戟,在关临全部体重加蛮力的拉扯下,肉眼可见地弯了弯。
这股力道顺着戟杆传到了达勒然的双臂上,巨大的下拽力让他整个上半身被拽离了马背,身体前倾,几乎要被从马上掀翻出去。
达勒然咬了咬牙。
不能留了,再纠缠半息,就要被拽下马了。
下一刻,双手猛地松开了戟杆,双腿猛夹马腹,红鬃烈长嘶一声朝后退去,蹄下碎石飞溅,三步之外便拉开了距离。
关临失去了对抗的力量,身体借着那股下压的惯性朝地面坠落,双手仍然攥着那柄长戟,整个人连带着戟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砰。”
碎石溅开,尘土飞扬。
庄崖砍翻身前最后一名骑兵,三步跨到关临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没事吧?”
关临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踉跄,左肋的位置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甲胄,嘴角还挂着方才吐出来的血沫。
他本想扯出一个笑容,可一阵剧烈的咳嗽代替了那个笑容,更多的鲜血从喉头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去。
“他娘的,”关临咳了两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到底不是大宝那个牲口,跟马角力……还是马厉害。”
庄崖张了张嘴。
他看着关临左肋那道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以及地上的那杆长戟,嘴唇动了两下,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临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柄长戟,弯了弯腰将戟捡起,朝下插进了脚边的泥土里,将其直直地立在了地面上。
“还我刀。”
庄崖愣了一瞬,将手中关临的那柄安北刀递了过去。
关临接过刀,五指攥紧刀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抬起头,面朝北方,面朝那片仍在冲锋的赤色骑兵。
赤勒骑冲势已经不如方才了,第一波冲锋被伏龙机截去了一层,第二波被斩骑刀磨掉了一层,第三波被步卒的盾墙和血肉堵住了一层,三层过后,冲击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后面的赤勒骑兵不再是全速冲锋了,他们的马匹减了速,间距拉大了,有些骑兵甚至开始绕行而非直冲。
步军的阵线还在。
没有退,一步都没退。
关临将安北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北方,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来,淌过他的手腕,淌过他的小臂,滴落在脚下那片染红了的草地上,只见东脊道还站着的步卒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敌势以弱!”
“为骑军开路!”
关临的刀尖朝前一送。
“死战不退!”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身后东脊道的谷口深处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还很远,但已经能听到了,那是数万匹战马在狭窄的山道中奔跑时发出的声响,一浪接一浪。
安北骑军主力,正在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