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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远有尺书询客迹,独凭寒镜照孤程

    达乌德点了点头,声音在正厅里回荡。

    “是,大军从烬州出发之前,先生曾经单独叮嘱过属下,说陌州这个魏家但近一年来,跟关北那位崇王来往十分密切,让属下进驻陌州之后,重点提防这个魏家,若是发现他们有异动,可直接抄没灭口。”

    “他们反抗了?”

    “没有。”达乌德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反抗,属下带兵进城的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派人去魏家宅子外头盯梢,魏家的大门就自己打开了。”

    “他们没有任何串联城中乡勇抵抗、或者趁乱往外转移家产的举动,反而第一时间备了足足三十大车的东西,敲锣打鼓的主动送到了属下的驻军大营门口。”

    旁边的卡西姆听到这儿,挑了挑眉毛,插了一嘴。

    “三十大车?送的什么?”

    “前头十辆车,拉的是整整齐齐的雪花官银,后头二十辆车,装的全是今年刚收上来的新米和精面,一袋袋封的严严实实,半点沙子都没掺。”

    达乌德转过头看了卡西姆一眼,又重新面向荏先生。

    “领头来送东西的,是魏家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子,说是魏家这一代的少东家,那小子到了军营门口,说是魏家上下久闻义军替天行道、拥立皇长孙的义举,心中敬佩,愿助义军一臂之力。”

    “这十万两现银和二十车精细粮草,全数献出,充作咱们大军的军资。”

    达乌德说完,沉默了两息,补上了自己的判断。

    “属下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咱们进陌州之前,钱家二房都在忙着烧账本往乡下搬银子,城里那些大小商铺更是吓的关门闭户,生怕咱们抢掠,唯独这个跟关北有牵扯的魏家,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现银,痛快的有些过分了。”

    “属下摸不准他们在打什么算盘,没敢动他们,特地回来向先生请示。”

    听完达乌德这一番详尽的陈述,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主位上的荏先生忽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个魏家,能在陌州那种各路盐商、豪族扎堆的地方经商几十年屹立不倒,把买卖做到大梁南北,到底还是个明事理的聪明人家。”

    达乌德皱了皱眉头。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没有鬼?”

    “不就是拿钱消灾的手段罢了。”

    荏先生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的整理袖口上的褶子。

    “商人逐利,最懂得审时度势,咱们五千铁骑进了陌州城,刀子就架在全城富户的脖子上头。”

    “魏家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咱们这支大军去陌州,图的就是陌州这个南地钱袋子里的军资粮饷,他们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与其等咱们腾出手来,寻个跟关北勾结的由头带兵闯进他们宅子里强行抄没,弄的家破人亡,倒不如自己聪明点,主动把银子和粮食双手捧出来送到你账前。”

    “这样一来,既破财免了灾,还能在咱们义军面前卖个天大的好,少受不少皮肉之苦与折腾,换作我是魏家的掌舵人,我也会这么选。”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把大商贾那种见风使舵,花钱买命的滑头习性扒了个干干净净。

    旁边的卡西姆听的直点头,笑着搭话。

    “还是先生看的透彻,我就说嘛,一群打算盘珠子的买卖人,见了咱们五千铁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白捡十万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然而,站在下首的达乌德听完荏先生的分析,虽然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但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继续站在原地,再次开口。

    “先生说的是,若是魏家只送了这十万两银子和二十车粮食,属下也就当他们是花钱买平安,直接收下便是。”

    “可问题是……当时代表魏家出面交接钱粮的那个年轻小子,在离开军营之前,当面向属下提了一个附加的条件。”

    “条件?”

    荏先生面具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都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一个商贾,还敢跟咱们谈条件?他要什么?官职,还是陌州盐场的专营盐引?”

    “都不是。”

    达乌德摇了摇头,声音压的更低了一些。

    “那小子跟属下说,这十万两银子和二十车粮食,只是魏家的一点小小见面礼。”

    “若是义军不嫌弃,在接下来的南地战事当中,他魏家还可以出面牵头,去串联整个陌州商会,联合城内外的各大商帮、粮行、布庄。”

    “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源源不断的无偿向咱们大军相助银钱、粮食、甚至冬衣药材。”

    听到这里,卡西姆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眼神变的有些古怪。

    达乌德顿了一拍。

    “但是那小子说,他们做这一切,前提是咱们义军必须答应他们一个条件。”

    “那就是无论咱们收了他们多少银子,吃了他们多少粮食,在咱们义军所有的明面文书、军需账册、安民告示、以及对外的任何口径当中,绝对不可以出现陌州魏家以及商会的名头,绝不能向外界表明这些军资是由他们资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厅内原本温和流淌的空气突然一凝。

    主位上原本气定神闲的荏先生,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哦?”

    面具后头传出一声带着明显疑惑的轻咦,那双眸子里闪过寒芒。

    “无偿?”

    达乌德再次郑重的点了点头。

    “是,属下当时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追问了一遍,那小子的原话就是无偿资助,不要咱们的借据,分文利钱不取,战后也不要半点官职封赏和盐引特权。”

    “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魏家以及各大商帮和商会的名字从所有账面上抹的干干净净,就当他们从来没给咱们送过一文钱、一粒米。”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卡西姆这回也笑不出来了,他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狐疑的嘀咕了一句。

    “这算是个什么路数?放着好端端的大功不要,白掏几十万两银子喂咱们的兵,还不让咱们念他的好?”

    “这魏家的小子难不成是个傻子,嫌自家的银子多的烫手?”

    荏先生没有理会卡西姆的嘀咕。

    她伸出右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两声轻响过后,面具后头再次传出了一声轻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声里,再没有刚才那种看待寻常商贾的随意,反而多了玩味。

    “傻子?能把家业攒到这份上的人家,要是能养出傻子,陌州城里的水早就倒着流了。”

    “这世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

    卡西姆和达乌德同时抬起头,看向主位。

    “他既不要名,也不要利,非但愿意掏空自家的家底,还要主动帮咱们把整个陌州商会都拉下水,源源不断的拿真金白银来喂饱咱们的军队,唯一的要求却是把自家的手洗的干干净净……”

    荏先生偏了偏头,眉心那粒银珠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这说明,在那个魏家小子的眼里,咱们这支在南地势如破竹的义军,根本就不是什么能保他百年富贵的真龙,而是一滩随时可能把他也淹死的浑水。”

    “他这是在两头下注。”达乌德瞬间听懂了先生的意思,“现在给咱们送钱送粮,是怕咱们在陌州动手灭了魏家。”

    “不让咱们在文书上留名,是怕日后咱们要是败了,朝廷秋后算账的时候,抓到他们魏家资助反贼的把柄。”

    “不止是怕秋后算账那么简单。”

    荏先生眯了眯眼,眼底深处那股常年压抑的冷漠与猜忌翻涌上来。

    “若是单纯怕死怕清算,给上十万两银子应付过去也就够了,何苦还要主动揽下牵头整个陌州商会继续供粮的差事?”

    “他这么积极的喂饱咱们,是巴不得咱们在南地跟朝廷那五万大军撞个头破血流,打的越久越好,打的越狠越好。”

    说到这儿,荏先生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达乌德。

    “这个魏家,倒是让我提起几分兴趣了。”

    达乌德立刻躬身抱拳。

    “属下明白,今晚返回陌州之后,属下立刻带人去把魏家满门抄斩,把银粮全数搬回军营!”

    “谁让你去杀人了?”

    荏先生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人家好心好意把白花花的银子和粮食往咱们嘴里塞,咱们要是提刀子上门杀人,以后陌州城里谁还敢给咱们筹措军需?”

    “有免费的粮食吃,为什么不吃?”

    达乌德动作一顿,低下头。

    “那先生的意思是……”

    “你回陌州之后,银子照收,粮食照拿,他不是想牵头陌州商会给咱们供军资吗?让他去办,办的越快越好。”

    荏先生背起双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过,等他把第一批商会的粮草凑齐了,你直接去魏家,把那个负责主事的魏家小子给我带到烬州来。”

    “记住!客客气气的请过来,我倒要亲自见一见,看看这个敢在刀尖上跟我玩心眼的魏家小子,长了几个脑袋。”

    “是!”

    达乌德没有再多问半个字,干脆利落的应下。

    处理完了陌州魏家的事情,荏先生重新转过身,在厅堂中央铺着绒毯的地方走了两步,她见卡西姆和达乌德都站在原地没有再主动开口,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人。

    “平州和陌州都拿下了,南边呢?巴赫拉姆和赛义夫那一路,现在到哪儿了?”

    提到南路大军,达乌德的神色稍微松弛了一些,立刻上前半步回话。

    “回先生,巴赫拉姆和赛义夫昨日傍晚刚刚派快马往陌州传过一道信,让属下今日顺道一并禀报先生。”

    “他们两个带着步军兵不血刃拿下了霖州城,按照先生先前的交代,巴赫拉姆把霖州知府陆文留在了原位替咱们安抚百姓、征募青壮,自己留了一千五百名甲士接管霖州城防和粮仓,随后便带着剩下的一万三千多人马,顺着官道一路向南推进。”

    “沿途的几个小县城早就听说了霖州开城投降的消息,纷纷投降,就在前天上午,他们已经顺利拿下了景州城。”

    “景州城里头那八家大户,半个月前刚被朝廷的知府清洗过一遍,对官署怨言不小,咱们的大军进去的时候,顺利的很。”

    “目前巴赫拉姆已经严格按照先生出兵前制定的方略,在占领景州城之后便停止了继续往南推进的步伐,全军就地驻扎,正在沿着景州南面的河谷构筑防线。”

    听闻景州也已经稳稳落入袋中,荏先生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南地七州里头连成一片的五个大州,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全数归了他的掌心。

    这时,达乌德看了一眼主位方向,原本严肃的语气变的轻松了几分,顺口提起另一桩事。

    “对了先生,前头说的陌州魏家是第一桩事,这第二桩事,就出在巴赫拉姆刚刚拿下的这座景州城里。”

    “景州城怎么了?”荏先生随口问道,“难不成那八家遭了当头一棒,如今又有什么反应?”

    “那倒不是。”

    达乌德摇了摇头,嘴角竟然也罕见的扯了扯。

    “巴赫拉姆在信里头说,景州城虽然顺顺当当的拿下了,可等他们带兵进了景州州署才发现,原本坐在那里的那位景州知府,不见了。”

    “景州知府不见了?”

    听到这七个字,荏先生原本放松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具上的那两个眼孔直直的对准了达乌德,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被城里的乱兵杀了,还是自尽在后堂了?”

    达乌德见先生突然认真起来,连忙收起那点轻松的语气,低下头仔细解释。

    “回先生,是跑了。”

    “据巴赫拉姆信上所说,他跟赛义夫带着一万多步军抵达景州城下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景州城的四门早就大敞四开,吊桥放的平平整整,城墙垛口上头别说是守军了,连面旗子都没插,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巴赫拉姆当时还怕城里有诈,特意派了人进去探路,结果进了城才发现,街面上的百姓全都关门闭户待在家里头,半点乱象都没有。”

    “等巴赫拉姆带着大军一路走到景州州署,进去接管衙门的时候,更是觉得古怪。”

    卡西姆在旁边听的来了兴致,忍不住追问。

    “怎么个古怪法?”

    “整个景州州署里头,从管户籍钱粮的六房书吏,到站班的衙役、看守牢房的狱卒,一共七八十号人,一个不少,全都穿戴的整整齐齐,在各自的公房里头照常办公。”

    “库房里的铜印、黄册、还有前阵子从景州八大户家里抄出来的粮食银钱,全都封存的严严实实,账目清楚的连一文钱都不差。”

    达乌德顿了顿,语气里也透出几分不可思议。

    “唯独那间正堂里头,没了正印知府的人影,公案后头坐着的,是一个顶着个代知府的刑曹在管事,巴赫拉姆询问几番,留守的官吏这才交代,说是他们那位正印知府,自知手底下只有百十个衙役,绝无可能抗争咱们义军的天威。”

    “早在大军压境的前两天,那位知府就把衙门里头未来一个月的公务、城防交接、乃至各街巷的巡防章程全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交代给了底下的书吏,自己则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连夜出了城,弃官逃窜了。”

    “如今去了哪里,州署里头没有一个人知道。”

    达乌德把来龙去脉说完,正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卡西姆眨了眨眼睛,笑出了声来。

    “这大梁朝的官儿,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主位前,荏先生站在绒毯上沉默了两息。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在羊皮地图上看到的名字,澹台望,年纪轻轻的状元郎,靠着从霖州借来的两百个大头兵,一夜之间把景州盘踞百年的八大户连根拔起,逼的陈万财交出账册认栽。

    原本她还以为,这样一个手段狠辣,行事果决的年轻知府,面对巴赫拉姆的大军压境,要么会跟烬州的王守正一样宁死不屈,要么会跟霖州的陆文一样审时度势,跪下来替她办事。

    没想到,这位状元郎居然选了第三条路。

    “呵……”

    荏先生面具后头传出了一声低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自打咱们在烬州举旗以来,见过王守正那样梗着脖子,把身后名看的比命还重的硬骨头,也见过陆文那样为了保住乌纱帽和性命,开门献印屈身投降的软骨头。”

    “可景州这位澹台大人,人还没见着,先把一州官署的烂摊子收拾的井井有条,连账本都给咱们理顺了,自己却拍拍屁股溜之大吉的逃跑知府……我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撞见。”

    达乌德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先生,这个澹台望虽然是个文官,但能在景州把八大户收拾的服服帖帖,绝非庸才,他这么一声不响的跑了,指不定就藏在景州附近的哪个乡下庄子里,或者往北边去给朝廷报信了。”

    “要不要属下传信给巴赫拉姆,让他派几队人散出去,把景州周边的山林村落翻一遍,把这个逃官给揪出来?”

    荏先生想都没想,直接抬起手随意的摆了两下。

    “罢了,不过是个手里没兵没权的酸儒,跑了也就跑了。”

    “如今景州全境、粮草、户籍全在咱们手里,他一个光杆知府,就算长了三头六臂,脱了那身官袍钻进深山老林里,还能凭空变出几万大军来翻天不成?”

    “眼下朝廷的五万大军已经进了秦州,没必要为了抓一个早就吓破了胆的逃官,白白分心耗费咱们的力气。”

    “告诉巴赫拉姆,不用去管那个澹台望,让他把景州的防线给我钉死,看好咱们南面的大门就够了。”

    “是,属下记下了。”

    达乌德躬身领命,退回原位。

    各项要紧的军务汇报完毕,正厅里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下来。

    荏先生没有再坐回那张太师椅上,他转过身走到了正厅东侧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前,轻轻将窗户往外推开了大半。

    外头下了大半夜的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腊梅冷香的寒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吹的他的宽袖轻轻晃动。

    夜空中那层乌云散开了一角,一轮惨白冷冽的明月高高悬在腊月的天幕之上,清冷的月光越过重重屋檐,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与院中光秃秃的枯枝上,泛起一层层清冷寒光。

    荏先生双手负在身后,站在窗前,微微仰起头,隔着那张冰冷的木质面具,静静的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卡西姆与达乌德对视了一眼。

    卡西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开口询问。

    “先生,如今这南地七州咱们已经实打实的拿下了五个,可这东南角上,还剩下一个许州和一个怀州没动静呢。”

    卡西姆往东南方向努了努嘴,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任。

    “按照咱们起兵之前定下的约定,您觉得……另外那边的人,真会老老实实按照跟咱们的计划出兵吗?”

    说到这儿,卡西姆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属下跟那帮家伙打过两次交道,那帮人一个个向来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半点规矩都不讲。”

    “而且依属下看,他们领头的那几个家伙,脑子都不太好使,疯疯癫癫的,把两州交给他们去打,属下总觉得悬的很,怕是靠不住啊。”

    窗前,夜风吹动着荏先生颊边垂落的一缕黑发。

    听到卡西姆这番抱怨,她连头都没偏一下,目光依旧看着天上那轮被浮云遮住边缘的冷月。

    “我从来都不信乌鲁。”

    卡西姆闻言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既然先生从一开始就不信那个叫乌鲁的家伙,那为什么还要把许州和怀州那两个大州让出去,跟那帮疯子合作?

    “那……”

    卡西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刚吐出一个字,想要继续追问先生留了什么后手。

    站在他身侧的达乌德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拉住了卡西姆的长衫衣袖,往后扯了一下。

    卡西姆转过头,正好对上达乌德被黑色斗笠遮住大半的侧脸,达乌德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卡西姆瞬间反应过来,后背一凛,连忙把卡在嗓子眼里的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达乌德松开拉着卡西姆衣袖的手,主动上前一步,对着窗前那道背影抱拳躬身。

    “先生,夜色已深,平州和陌州那边军务繁杂,不能久留空缺,若是先生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二人这便连夜出城,赶回各自驻地了。”

    荏先生站在窗前没有动,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去吧。”

    卡西姆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跟着达乌德一块儿行了一礼,两人转过身,放轻脚步,一前一后朝着正厅紧闭的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卡西姆伸出手,刚准备将房门拉开,身旁的达乌德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他站在门槛内侧迟疑了一息,像是想起了什么被搁置在角落里的事,重新转过身折返回来。

    卡西姆握着门环愣在原地,回过头看着他。

    达乌德一路走到距离荏先生身后,将头顶的黑色斗笠压的更低了一些。

    “先生,还有一桩私事,属下险些忘了。”

    窗前的荏先生没有回头。

    “说。”

    达乌德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用词,声音压的极稳。

    “家中传来密信,王在信中表示您已经有足足两个多月没有往回传过一封亲笔信了,他让您有空给他亲笔回信一封。”

    达乌德顿了顿,把后半句话补全。

    “王说……他心里头,有些担心先生在中原的安危。”

    厅堂里安静极了,四角炭盆里的红罗炭已经烧到了尾声,原本通红的炭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屋子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降了下来,窗外灌进来的腊月寒风在空旷奢华的厅堂里打着旋儿。

    站在窗前的那道玄青色身影,就那么静静的背对着整个厅堂,抬头看着天幕上那轮孤零零的明月。

    过了大约三息的时间,荏先生缓缓抬起手摆了一下。

    “知道了。”

    站在她身后的达乌德见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说半个字,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卡西姆的肩膀。

    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两人一闪身跨出门槛,外头的灰衣随从立刻上前,将两扇厚重的大门重新合拢。

    门栓落定,整个正厅里头再无第二个活人。

    四周的古架在昏暗的宫灯下投出高大阴沉的黑影,将屋子衬的越发空旷死寂。

    荏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大敞的木窗前,任由腊月深夜刺骨的寒风扑在脸上。

    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照在他那一身冷硬的玄青色长袍上,照在他脸上那张严丝合缝的黑漆面具上。

    面具眉心处,那粒小小银珠,在寒冬的月色下,正折射出一点森然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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