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景州南境,苍山老林。
阴云压在群山上,林子里下着细碎的冻雨,风从山涧刮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石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和白霜,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跌进两侧深不见底的荆棘沟里。
半山腰的一处背风老楠木树根下,积雪混着腐烂的落叶,被雨水泡成了黑褐色的泥浆。
树根后头趴着个人。
这人身上套着件打了好几个灰布补丁的羊皮袄子,头发用青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他整个人缩在树根凹槽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连半点白气都没往外哈。
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稳稳托着一张牛角硬弓,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尖,就那么突兀的扣在弓把下沿。
十步开外的一丛枯冬青下,积雪被刨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泥坑。
两只皮毛灰白的野山兔正缩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泥坑里凑,低头去啃里头埋着的几粒干瘪野山楂。
树根后头,牛角弓弦发出一声轻响。
一支削尖了头的竹杆擦着草叶飞出去,直接从左边那只野兔的左眼穿进,带着半截钉进了后头的冻土里。
野兔后腿剧烈的蹬了两下泥水,当场便不动了。
旁边那只小一点的灰兔受了惊,两只长耳朵猛的竖起,后腿一发力,朝着右侧的刺藤丛里蹿出去三尺多高。
树根后的人影动的比兔子更快。
右手顺势往腰间的宽布带上一抹,抽出一把半尺来长的厚背猎刀,手腕子往前一抖。
寒光贴着树干飞掠过去,精准无比的扎穿了半空中那只灰兔的后腿根,将它死死钉在了一棵树上。
灰兔在树干上拼命挣扎,发出尖细的惨叫声。
那人从树根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骨,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布鞋走过去。
他弯下腰,握住竹箭杆子往外一拔,将地上那只死透了的大野兔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走到松树前,左手掐住灰兔的脖子用力一拧,灰兔的四肢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他拔出猎刀,在灰兔的皮毛上擦干净血迹,插回腰间皮鞘,又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熟练的将两只野兔的后腿捆在一块儿,转身顺着陡峭的山壁往上走。
此人正是景州广益号杂货铺的掌柜,青萍司驻景州萍茎,代号青莎。
顺着山脊走了约莫两百来步,绕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苦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座突出山体的巨大岩壁。
岩壁下方被山洪冲刷出了一个丈许深,半人多高的天然石洞,洞口挂满了枯死的葛藤,将里头的景象遮的严严实实。
青莎走到洞口前,朝着来时的山道仔仔细细打量了三息,又蹲下身,用脚后跟把洞口前的泥脚印抹平,将几根折断的枯竹枝重新扶正,这才拨开枯藤,猫着腰钻进了山洞里。
山洞里头干燥背风,正中间拢着一堆用干透的木枝烧起来的篝火。
火堆旁边的干草铺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的青灰色棉袍,下摆处被山里的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头泛黄的棉絮,毡帽放在手边,发髻有些散乱,原本白净清隽的脸庞上沾着两道黑灰。
他双膝曲起,双手抱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臂,整个人缩在山洞最里头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洞口外头那片雨雾,连青莎钻进山洞带起的一阵冷风都没让他动弹半分。
青莎拎着两只还在滴血的野兔走到火堆旁,低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模样,嘴角往旁边一扯,把手里的野兔往旁边的扁平石板上一扔。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野兔,又看了看青莎,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吭声,重新把头扭向了洞口,望着北面景州城的方向怔怔出神。
青莎盘腿在火堆另一侧坐下,解开羊皮袄子的盘扣,从腰间拔出那把猎刀,抓起一只野兔按在石板上,刀尖在兔子后腿内侧轻轻一挑,顺着肚皮往下划拉一刀,动作麻利的捏住兔皮往上一扯,整张带着灰毛的兔皮便被完整的剥了下来。
“我说澹台知府。”
青莎一边用刀尖挑出兔子的内脏扔进旁边的土坑里,一边抬起眼皮瞥了对面一眼。
“自打从景州城溜出来,你走十步就得回头望三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粘在景州城。”
青莎手里的刀子在兔子肋骨上刮的作响,语气里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促狭。
“这紧赶慢赶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眼瞅着再翻过前头那道山岭,咱们就彻底出了景州地界了。”
“你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打算摆到什么时候去?”
澹台望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粗布棉袍的衣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脑袋垂的更低了些。
青莎见他不搭茬,手里的活计却没停,三两下把两只兔子剥的干干净净,拿旁边芭蕉叶上接的雨水冲了冲血水,又从旁边的柴火堆里抽出两根削好了皮的木枝子,从兔子腿根穿进去,架到了篝火上方。
“澹台大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青莎转动着手里的柳木枝,火苗映着他脸上的纹路和下巴上那圈青黑的胡茬。
“要不是王爷当初留下了死命令,让我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你这条性命,老头子压根就不至于把城西那间经营了一年的杂货铺子扔下不管。”
青莎说到这儿,有些心疼的啧了一声。
“我那铺子后院的地窖里,还藏着三大缸前年酿的老醋,货架底下还压着二十多斤刚进的花椒,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铜板换来的!”
“现在倒好,跟着你钻了这深山老林,恐怕连城门洞子都摸不进去了。”
青莎抬起头,盯着对面脸色晦暗的澹台望,咧开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
“我这么大把年纪,舍了全部家当陪你在山沟里喝西北风,连句怨言都没说。”
“你倒好,整天耷拉着一张苦瓜脸,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一样。”
“知府大人,你能不能稍微笑一笑?你再这么绷着,老头子我这本来就不怎么痛快的心情,可就全被你给毁干净了。”
火堆里的松枝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粒火星子。
澹台望抬起头,看着火光对面那个正专心致志翻转兔肉的中年汉子,脸上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涩笑容,摇了摇头。
“连累掌柜的损了生计,跟着在下受这风餐露宿之苦,是澹台望的罪过。”
澹台望的声音很哑,透着一股读书人钻进牛角尖后的沉重。
“只是在下每每合上眼,便想起景州城内那几万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想起州署里那七八十名替我顶在前面,面对叛军刀兵的同僚书吏……”
“古籍有云,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可我澹台望食君之禄,牧守一方,乃是大梁正四品的知府!”
他抬起右手捶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眶隐隐泛红。
“大敌当前,我未能率军御敌于城门之外,亦未能效仿烬州王知府那般,血溅五步,以身殉城,反倒换了一身布衣,借着夜色狼狈不堪的弃城潜逃。”
“哪怕日后侥幸苟全性命,我又有何面目去见景州百姓?有何面目去见朝堂诸公?我这般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徒,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简直是把圣人的脸面都丢尽了,实在是不配为这景州的父母官!”
山洞里安静了两息,只剩下油脂滴落进炭火里发出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渐渐在狭窄的石洞里弥漫开来。
青莎握着柳木枝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满脸悲愤,咬牙切齿的澹台望,接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里头是掺了花椒粉的粗盐粒。
他捏起一撮盐粒,均匀的撒在烤的微黄的兔肉表面。
“要不怎么说,我老头子打心眼里看不上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呢。”
青莎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把油纸包重新塞回怀里,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一个个饱读诗书,平时坐在大堂上掉书袋比谁都厉害,可真到了掉脑袋的节骨眼上,除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感慨这、感慨那,满嘴仁义道德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屁用没有。”
澹台望被这番粗俗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发紫。
青莎却压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用猎刀在兔腿最厚的地方划了两道口子,继续开口。
“烬州那个王守正,脖梗子是硬,结果呢?脑袋被人砍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吹了大半个月的冷风,城里的百姓该被征粮还是被征粮,青壮该被拉去当炮灰还是当炮灰。”
“他那一死,除了给自己挣了个写进史书里的忠烈名声,替烬州百姓挡住哪怕一刀一枪了吗?”
澹台望怔在原地,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几分。
“你再看看你。”青莎用刀尖指了指澹台望,“你在走之前,用王爷留给你的那封信,从霖州借了两百个兵,不出三天就把景州城里头盘踞了上百年的八大户全给按死了,把他们藏在暗仓里的粮食银子全搬进了州府大库。”
“大军来之前,你又把未来一个月的巡防、户籍、粮草章程全给底下的书吏安排的明明白白,交代他们只要反贼进城不杀人,就照常当差,护住城里的秩序。”
青莎把烤兔翻了个面,斜睨着澹台望。
“那些兵进了景州城,见城门大开、街面安稳,衙门里的书吏一个不少,连库房里的账本都理的清清楚楚,他们是一把火都没放,一个百姓都没杀,直接就接管了城防。”
“你这叫贪生怕死?你要是真学那个王守正,带着衙门里那一百来个连刀都拿不稳的衙役去守城,现在景州城里早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与其坐在这山洞里头婆婆妈妈的自怨自艾,你还不如省点唾沫星子,多吃两口兔肉,动动你那个脑子,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找个解决办法。”
这番话糙理不糙,澹台望呆呆的看着跳动的篝火,过了好半晌,胸口那股郁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他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灰棉袍,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连方官印都没带的腰间,脸上的苦涩虽淡了些,却依旧透着无力。
“掌柜的教训的是,是晚辈着相了。”
澹台望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低沉下去。
“只是如今这南地七州,五州之地已尽落敌手。”
“我虽侥幸保住了这条性命,可如今既已弃官离城,手头无一兵一卒,腰间无半点权柄,不过是一介流落荒野的布衣白身。”
“面对那数万虎狼之师,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
青莎听完这话,只是挑了挑眉毛,既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劝,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垂下眼皮,专心致志的盯着火堆上的两只野兔。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澹台望抬起头,借着明亮的火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对面这个中年男人。
这几日逃亡路上,无论遇到多么险峻的悬崖峭壁,无论身后的马蹄声离的多近,眼前这个男人都没有露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辨别方向,能从折断的草叶上看出半个时辰前有几个人经过,能在冰天雪地里生起不见烟的火,还能一转眼的工夫就猎回两只肥硕的野兔。
澹台望坐直了身子,神色变的郑重了几分。
“说起来,这一路上全赖兄台舍命护持,悉心照料。”
“可直到今日,晚辈却只知兄台在青萍司内的代号,尚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实乃晚辈失礼。”
“不知兄台可否赐告姓名?”
青莎闻言,抬起头看了澹台望一眼,见这位状元郎哪怕坐在干草堆上,脊背也挺的笔直,一副正儿八经请教的架势,不由的乐了。
“什么尊姓大名的,我们这种在泥水里头打滚的下九流,哪讲究这个。”
青莎随手拨了拨火堆底下的松枝,让火势更旺了些,语气随意的摆了摆手。
“我姓贺,名猎山。”
“城西开杂货铺的时候,街坊四邻嫌我卖二两醋都要跟人掰扯半文钱,背地里头都管我叫贺老抠。”
“知府大人要是不嫌弃我这名字土气,跟那些街坊一样,叫我一声老贺也就成了。”
“贺猎山……”
澹台望在嘴里轻轻念叨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贺猎山脚边那张牛角硬弓和腰间的猎刀上,又看了看他额角那几道常年钻山林被荆棘划出的浅淡旧疤,心中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贺老哥,听你这名字,再看老哥这两日在山间攀爬行走稳稳当当,寻踪猎兽更是信手拈来,不知老哥早年,可是以打猎为生的猎户?”
“知府大人好眼力。”
贺猎山笑着点了点头,左手握着柳木枝,右手用猎刀在烤的冒油的兔背上划拉着。
“我祖上三代都是景州城外的老猎户,我爹当年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指望着我能靠着这片大山吃饱穿暖,镇住山里的野猪豺狼。”
“我今年四十二了,在这景州地界活了整整四十二年,从七岁跟着我爹进山算起,景州城外这百十来座山头,哪条沟里有暗河,哪座崖上有山洞,哪片林子里头野兔多,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贺猎山抬起下巴,冲着洞口外头的茫茫群山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猎手特有的傲气。
“外头那些叛军,骑在马背上在官道上跑跑还行,真进了这深山老林,那就是群睁眼瞎。”
“所以只要进了这片山,莫说是带知府大人你一个人离开,就算是带上一百号人,他们也休想摸着咱们的一根汗毛。”
澹台望听着他这番底气十足的话,脸上也不由的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有贺老哥这身过硬的本事,难怪安北王殿下会将景州这一摊子要紧的差事交由老哥打理。”
说到这里,澹台望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疑惑的开口。
“不过贺老哥,我几次去广益号找你,还有前天夜里去铺子后院与你汇合出城,我见那铺子里头前前后后都只有老哥你一个人忙活。”
“老哥既是景州本地人,又到了这个岁数,我怎的从未见过老哥的妻儿家眷?莫非老哥在出城之前,已经提前将嫂夫人和孩子们送去安全的地方避祸了?”
这话一出口,山洞里头原本轻松的气氛停了一瞬,贺猎山正在翻转柳木枝的右手顿在了半空。
过了足足两息,贺猎山才重新动了动手腕,把烤兔换了个方向,脸上那点愣神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豁达的飒然笑意。
“婆娘早就死了,骨头渣子都快烂光了,知府大人你当然见不着。”
澹台望闻言浑身一僵,满脸愧疚与局促,张了张嘴,连忙拱手。
“这……晚辈失言,实在是抱歉!”
“知府大人你道哪门子的歉啊。”
贺猎山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看烤的金黄的兔肉,语气异常平静,压根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婆娘死的早,算算日子,到今年冬天都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那会儿,知府大人你应该还在京城里头寒窗苦读呢,连景州的地面都没踩过,我婆娘的死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犯不着往自己身上揽。”
澹台望放下了拱着的手,看着贺猎山那张在火光下半点伤感都瞧不见的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不知嫂夫人当年……是因何故去的?可是染了什么急症?”
“被活活打死的。”
贺猎山随口答了一句。
“五年前也是这么个大冷天,腊月初,山里头下了场大雪。”
“我为了给家里头攒点过年的嚼用,背着弓进了老鹰嘴那边的深山,运气好,撞见了一头罕见的白鹿,被我一箭射穿了脖子。”
贺猎山说到这儿,嘴角扯出冷笑。
“那白鹿皮毛油亮,鹿角还是带血的嫩茸,拿到城里药铺去,少说也能换上百十两银。”
“我扛着鹿下山,还没走到城门口,就在山脚下的官道上撞见了城西孙家的三公子带着十几个恶奴骑马打猎回来。”
听到城西孙家四个字,澹台望的眼神一凝。
“孙家那小畜生看上了我肩头的白鹿,扔给我两个铜板,非说那鹿是他们孙家围猎跑出来的,让我把鹿放下滚蛋。”
贺猎山把猎刀在石板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我那时候还没进青萍司,就是个认死理的山野匹夫,觉得这是老子拿命在雪窝子里冻了三天换来的,凭什么白白便宜了他们?”
“我没干,扛着鹿就想走,孙家那十几个护院骑着马追上来,一直追到我山脚下的茅草屋前头。”
“我婆娘听见动静跑出来护着我,抱住领头那个恶奴的马腿不撒手,被那畜生抡起的马鞭子,照着脑袋抽了十几鞭子,当场就抽没了气。”
山洞里静的可怕,连外头的冻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我当时红了眼,拔出猎刀捅穿了一个护院的大腿,结果被剩下十几个人按在雪地里头,打的不成人样,直接从后山的断崖上扔了下去。”
“他们抢了鹿,临走前还顺手点了我的茅草屋。”
贺猎山抬起头,看着已经脸色铁青的澹台望,反而笑了笑。
“是不是听着挺惨的?其实也没什么,这景州城外头的佃户和猎户,每年死在八大户手底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不过是运气好,掉下去的时候被半山腰的歪脖子树挂了一下,没摔死罢了。”
澹台望一巴掌拍在身侧的山石上,掌心被石棱划出一道血口,他却浑然不觉。
“畜生!一群衣冠禽兽,猪狗不如的畜生!”
澹台望站起身,因为起的太急,脑袋差点撞上山洞顶部的岩石。
“强夺民财,草菅人命,虐杀无辜妇孺!”
“这帮世家豪族食民脂民膏,享朝廷优待,私底下竟干出此等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恶事。”
“恨只恨我澹台望半月前在景州城内动手太慈悲,只抄了他们的家产,收了他们的田契,将孙家那群畜生关进大牢等候秋后问斩。”
“早知如此,我当日便是拼着被吏部革职查办,也该在州署大堂之上,将孙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乱刀砍死,以祭嫂夫人在天之灵。”
看着澹台望这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坐在火堆旁的贺猎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知府大人,快坐下吧,小心把脑瓜子撞出个包来。”
贺猎山冲着澹台望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书生啊,真是没意思透了,平时说话酸文假醋的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动真火骂人的时候,翻来覆去也就只会骂什么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连句带爹娘祖宗的荤话都骂不出来,听着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不带,真是没劲。”
澹台望胸口憋着一团火,被贺猎山这么一盆冷水浇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扯了扯嘴角,有些狼狈的坐回干草铺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看着对面神色淡然的贺猎山,声音低沉。
“那后来呢?贺老哥方才说家里头有妻儿,嫂夫人遭了毒手,难道老哥当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吗?”
提起这个,贺猎山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眼角的纹路一下子柔和了下来,连带着那双眸子里也染上了几分罕见的暖意。
“怎么没有,我婆娘给我生了个女娃,叫小草,那年才刚满六岁。”
贺猎山一边把烤好的兔子往火堆边缘挪了挪保温,一边笑着开口。
“那女娃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生下来就瘦弱的很,一年到头药罐子不断。”
“早些年为了养活她,给她抓药续命,我才成天往深山老林里头钻,指望着打点值钱的皮子多换几两碎银子。”
“只是知府大人你也知道,跑山打猎这种营生,全是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收获总是参差不齐,有时候十天半个月连只山鸡都摸不着,一家三口也就只能勉强维持着不饿死。”
说到这儿,贺猎山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
“那天孙家的恶奴来抢鹿的时候,我婆娘留了个心眼,提前把女娃塞进了屋后头装红薯的地窖里,这才没被大火烧死。”
“等我拖着断腿从山崖底下爬回来,从地窖里把女娃抱出来的时候,女娃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在地窖里冻了一天一夜,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就要出气多进气少了。”
澹台望听的心头揪紧,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孩子如今在何处?”
“在关北呢。”
贺猎山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眉飞色舞的咧开了嘴。
“那时候我抱着快断气的女娃潜回景州城,想拿把柴刀去孙家门口拼命,结果刚摸到孙家后巷,就因为失血过多昏死在了臭水沟里。”
“也是我老贺命不该绝,正好撞见当时奉命来南地铺设暗网的青萍司老弟兄路过,把我父女俩给救了回来。”
贺猎山伸出手掌,在火堆前比划着。
“我那时候也是走投无路了,为了给婆娘报仇,也为了救我那女娃的命,当场就进了青萍司。”
“青萍司的弟兄也没含糊,当天夜里就派了专人,用马车把我那女娃一路护送到了秘密据点,请了最好的医官给她看病调理。”
说到这儿,贺猎山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炫耀的自豪神色。
“知府大人,你是没见着,如今我那女娃可出息了!”
“在关北的医官老爷们照料下,她那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早就去的七七八八了,听说今年个头都蹿到我胸口这么高了!”
“而且王爷在关北各州县办了那个什么蒙学堂,不管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是关北的孩子都能免费进去念书。”
“我老贺祖上三代连个大字都不识的睁眼瞎,如今我闺女居然也在关北的学堂里头跟着老先生读书识字咧!”
贺猎山越说越起劲,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贴身的衣襟,那里头鼓囊囊的,藏着厚厚一沓信纸。
“那丫头懂事的很,自打学会了写字,每个月初一都会托司里的信使给我捎一封亲笔信回来报平安,信里头还画着她在学堂里头得的红花呢!”
笑着笑着,贺猎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口的信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失神的望向山洞外的天空。
“只是自打上个月初南地封锁,外头的信件就再也进不来了,算算日子,我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收到女娃的信了。”
“这眼瞅着都进腊月了,关北那地方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那丫头今年的冬衣够不够厚,更不知道关北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火光映在贺猎山略显发白的鬓角上,这个刚才说起发妻惨死,自身断腿都云淡风轻的汉子,此刻眼底却流露出了一抹藏不住的牵挂与落寞。
澹台望静静的看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崇王殿下仁德爱民,左右副使更是经天纬地之才,关北如今兵强马壮,政通人和,令嫒在关北定然安然无恙,贺老哥不必过于挂怀。”
贺猎山回过神来,洒脱的笑了笑,伸手抓起其中一根串着野兔的柳木枝,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递到了澹台望面前。
“借知府大人吉言了。”
“来,别光坐着说话了,趁热吃!这山里的野兔子入冬前刚贴满了秋膘,烤出来最是香嫩,再不吃被冷风一吹就腻嘴了。”
澹台望双手接过柳木枝,道了声谢。
他确实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一顿正经热乎饭了,但还是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没有直接用嘴去撕咬,而是伸出手指,从兔腿上撕下一小条烤的外焦里嫩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粗盐的咸味混着花椒的麻香,瞬间压过了兔肉本身的土腥气,滚烫的肉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湿冷寒气。
贺猎山可没他那么斯文,抓起另一只烤兔,张开大嘴一口就撕下了小半条兔腿,连皮带肉嚼的满嘴流油。
澹台望吃了两口兔肉,肚子里有了底,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贺猎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许久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
“贺老哥,晚辈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猎山咽下嘴里的肉,随口应道。
“咱们爷俩在这深山老林里头相依为命的,有什么话知府大人直说就是,犯不着文绉绉的客套。”
澹台望看着手里的烤兔,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抬头直视着贺猎山的眼睛。
“你们青萍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平日里散落在大梁各州各县,除了替关北收集官场动向,传递军国消息以外。”
“私底下,还做些其他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