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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芸生本是池中草,大道原非纸上封

    听到这个问题,贺猎山正在撕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定定的看了澹台望两眼,看出了这位年轻知府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戒备与探究。

    贺猎山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一声,随手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反问了一句。

    “知府大人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其实就是想直接问我,我们青萍司的人,在背地里头会不会替王爷干那些杀人灭口的脏活,对吧?”

    澹台望被对方一语戳破了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握着柳木枝的手指紧了紧,扯了扯嘴角,没有否认。

    毕竟在正统科举出身的士大夫眼里,无论是朝廷的缉查司,还是藩王私底下豢养的密探暗桩,往往都伴随着酷刑,暗杀,构陷与见不得光的血腥。

    贺猎山把嘴里的骨头渣子吐进火堆里,拿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似笑非笑的看着澹台望。

    “这事儿吧,要说我们杀过人也行,要说我们从来不杀人,也说的过去。”

    澹台望眉头微蹙。

    “此话怎讲?”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青萍司的人,基本上从来不会亲自动手去砍谁的脑袋。”

    贺猎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洞外头。

    “知府大人,你以为我们青萍司里头,养的都是些飞檐走壁,一剑能取人首级的江湖大侠,或者是赵崇远庄园里头那种刀口舔血的死士吗?”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贺猎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自嘲,却又透着一股烟火气。

    “我们青萍司从上到下,除了极少数跟着王爷上过战场的老人,底下这成百上千号人,全都是些科举落第的穷酸书生,街面上卖茶水的掌柜,客栈里跑堂的伙计,甚至还有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官署里的杂役,全是最不起眼的平头老百姓。”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一年前进青萍司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我们这些人进了青萍司,上头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根本就不是教我们怎么使刀弄枪,怎么用毒下套,也不是教我们怎么传递密信,而是发一本千字文,逼着我们认字算账。”

    贺猎山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了两声。

    “老头子我四十来岁的人了,手上握惯了弓,突然让我去捏那软趴趴的毛笔杆子,实在是难受。”

    “为了认全那两千个常用字,不知道被上头的大人骂了多少回榆木脑袋。”

    “你说说,就我们这么一群泥腿子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真要是上头下道命令,让我们提着刀子摸进哪个大官的府里头去刺杀,那不是让我们去排队送死吗?”

    澹台望听的怔住了,他此前确实以为青萍司是由精锐武夫组成的恐怖暗网,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把触角伸向大梁每一个角落的庞大机构,内里竟是一群最普通的市井百姓。

    “可是……”澹台望迟疑了一下,“老哥方才又说,说你们杀过人也行,这又是何意?”

    贺猎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的认真了几分,把手里的半只烤兔插在面前的泥地里,双手烤着火。

    “虽说我们不亲手拿刀子捅人,可这一年下来,因为我们传递出去的一封密信,散播出去的一句流言,或者在背地里头稍微从中作梗,递了把刀子,落了个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甚至暴尸荒野的人,可真不在少数。”

    贺猎山抬头看着澹台望,眼神幽深。

    “那些人虽然不是死在我们的刀下,但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我们动了手脚才丢了性命。”

    “这么算起来,说他们是我们青萍司杀的,也不算冤枉了我们。”

    听到这里,澹台望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紧紧皱了起来,身体下意识绷紧,目光凌厉的盯住贺猎山,语气陡然严肃。

    “既是以流言与阴谋借刀杀人,那这其中一旦失控,岂不波及池鱼?”

    “贺老哥,我且问你,你们青萍司用这等手段所杀之人里头,可有被无辜牵连的平头百姓?”

    面对这位状元郎近乎质问的凛冽目光,贺猎山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他一眼。

    “我说澹台大人,你脑子里头是怎么想的?”

    “你把我们青萍司当成什么地方了?当成京城里头那些权贵家里养的腌臜黑手套了?”

    “难不成在你眼里,只要外头谁敢说我们王爷一句坏话,或者谁挡了王爷的路,我们青萍司就会扑上去替王爷把人全家老小都给解决了?”

    贺猎山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对这种看法的鄙夷。

    “知府大人,你也是在京城当过官的聪明人,要是我们青萍司真是那种腌臜组织,如今这大梁的地界上,还会有那么多整天跳着脚骂关北是反贼,骂我们王爷是莽夫屠夫的酸儒和贪官吗?”

    “早就让我们给拔舌头割脑袋杀绝种了!”

    澹台望被问的哑口无言,仔细回想这一年以来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言官或书生因此遭了暗算。

    “王爷当初立下青萍司的时候,就定了死规矩。”

    贺猎山伸出右手,在火光前比划了一个上窄下宽的形状,声音笃定。

    “我们这一级管着一州之地情报的萍茎,存在的最大用处,根本不是为了替上头杀人,而是为了替王爷把持住底下做事的这个度。”

    “在景州这片地面上,底下的萍芽和萍叶探听到了什么豪强恶霸的把柄,若是我们觉得这事儿可以利用,想在里头添火做局,单凭我这个萍茎是绝对没资格直接下令动手的。”

    “我必须得把前因后果,涉事之人的底细、以及一旦动手可能会牵连到多少人,原原本本的写成密折,呈报给我们南地这一片的直属上线萍节大人审核。”

    “萍节大人核验无误后,还得用最快的信隼呈报回关北落档,重大的牵扯甚至要由白姑娘,左右副使乃至王爷亲自过目后,等关北那边点头同意了,这道命令才能一层一层的推下来。”

    贺猎山拔起插在地上的烤兔,又咬了一口,含糊着往下说。

    “哪有知府大人你想的那么随便,想害谁就害谁?”

    “再说了,就算是关北批准了让我们动手,我们干的无非也就是把那些贪官豪强背地里头干的脏事,藏着的假账把柄,偷偷塞给他们的死对头,或者在街面上散播几句挑拨离间的实话罢了。”

    “这种事情,从头到尾连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们一下,根本就谈不上是我们杀人吧?”

    “归根结底,他们之所以会死,不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心里头有鬼吗?”

    说到这里,贺猎山看着若有所思的澹台望,嘴角一扯。

    “知府大人要是不信,我就拿眼前现成的例子跟你说说。”

    “半个月前,你拿着霖州陆文的信,借了两百个兵去查抄景州八大户之前,是不是正好赶上城东的王家和城北的冯家因为争城南那座铁矿的份子,在街面上大打出手。”

    “两家护院死伤了好几十号人,连冯家大公子的腿都被人打折了,这才让你带着人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家一锅端了?”

    澹台望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王家和冯家那场火并……难道是你们在背后动的手脚?”

    他当时确实觉得奇怪,景州八大户历来同气连枝,怎么偏偏在他从霖州借兵回来的前两天,势力最大的王家和冯家突然发了疯一样自己咬了起来,直接导致八大户同盟破裂,让他得以各个击破。

    “不然呢?真当是老天爷开眼,专门降下两道雷劈在他们脑门上帮你的忙啊?”

    贺猎山嗤笑一声,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那是王爷早就料到你在景州肯定要跟八大户撞上,提前半个月就让关北批了条子下来。”

    “我手底下的一个萍枝,以前在冯家当过三年账房,手里头正好攒着冯家老太爷连续三年在铁矿账本上做假账,黑了王家三万两分红的铁证。”

    “我不过是让手底下的萍叶趁着夜色,把那几页真账本扔进了王家家主的书房窗户里头,顺便在茶馆里头找人传了两句冯家要吞并王家矿场的闲话。”

    贺猎山两手一摊,表情无辜至极。

    “我可没拿刀架在王家家主的脖子上逼他去砍人吧?是他们两家自己见钱眼开狗咬狗,打出了真火。”

    “但知府大人你反过来想想,在这件事里头,要是你让我提前去控制他们两家火并的时候杀谁,砍死几个护院,这种事我们青萍司根本就没法把握,因为刀子握在他们自己手里头。”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王家和冯家平时行的端坐的正,没有黑吃黑,没有私养那么多违制的护院打手,哪怕我把假账本糊在他们脸上,又岂会有半点可乘之机?”

    山洞里只剩下松枝燃烧的声响。

    澹台望手里举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烤兔,整个人彻底呆坐在干草铺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自幼熟读古史典籍,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诲,在他的世界里,君子坦荡荡,为政以德,律法森严,世间万物皆有章法。

    可在这景州短短半年的知府生涯,尤其是这几日的巨变,却将他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撞的粉碎。

    陈克拿着历任知府盖印的合法地契抗拒圣旨,佃户们为了明年的种子心甘情愿给恶霸当肉盾,而眼前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杂货铺掌柜,却用最见不得光的挑拨与算计,不费一兵一卒,替他铲除了盘踞景州百年的毒瘤,甚至间接救下了景州百姓的性命。

    贺猎山三两口把手里剩下的兔肉啃光,把柳木枝随手扔进火堆里烧掉,转过头看着澹台望那副魂不守舍的发呆模样,嘴角一扯,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知府大人,你是状元郎,读的书比我吃过的盐都多,可有时候就是把这世道想的太干净了。”

    贺猎山屈起一条腿,手腕搭在膝盖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人世间的事儿,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庙堂上的老爷们坐在太阳底下穿白袍子,山沟里的土匪强盗躲在夜里头穿黑衣裳,可这太阳照不到,黑夜又没全黑的阴影里头,总得有人去站着。”

    “我们青萍司的人,就是这帮游走在黑白交界处的无名人。”

    “我们手里头没有官印,也没有宝剑,但我们心里头有一条灰线。”

    “这世上的两拨人掐起来,哪一拨人占理,哪一件事做成了之后,落下来的结果能让种地的老百姓多吃上一口饱饭,少流一滴眼泪,我们脚底下踩着的这条灰线,就会往他们那边悄悄挪上那么一寸。”

    “我们不是圣人,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照顾这世上所有人的死活,更管不了那些世家豪族的护院管事是不是无辜。”

    “青萍司从建起来的那天起,存在的意义就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王爷的眼睛和耳朵,把天底下的消息传回关北。”

    “这第二件,就是替那些连衙门大门朝哪开都不敢看,被人打死了都没地方伸冤的底层老百姓,在这世道上发出一丁点声音。”

    澹台望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那个穿着补丁羊皮袄子的消瘦男人。

    在橘红色的火光映照下,这个平日里为了半文钱醋跟街坊扯皮的贺老抠,身影竟显得无比高大。

    贺猎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忽然笑了起来。

    “对了,说起这个,我们每一个人当初通过考核,正式加入青萍司的时候,上头领我们入门的人,都会当面问我们同一个问题。”

    “听说这个问题,还是当年王爷亲口定下来的规矩。”

    “什么问题?”澹台望下意识问道。

    贺猎山坐直了身子,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看着澹台望一字一顿的开口。

    “何为青萍?”

    贺猎山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好奇的弧度。

    “今日在这深山老林里头闲着也是闲着,这个问题,老头子我也想斗胆问问咱们大梁的状元郎。”

    “澹台知府,依你来看,何为青萍?”

    何为青萍?

    澹台望愣了愣。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古籍中有关青萍的典故与诗词。

    紧接着,他的眼前又浮现出这几日来看到的画面,陈家庄园外那些缩着脖子,穿着破棉袄瑟瑟发抖的佃户,景州州署里那些明知叛军压境却依然穿戴整齐,留在公房里替他维持秩序的小书吏,还有眼前这个死守孤城暗线,把幼女托付关北的老猎户,以及老猎户嘴里那些正在苦苦学习千字文的跑堂伙计与码头苦力……

    他们每一个人,都渺小卑微到了极点,在王侯将相与世家豪族的博弈中,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可一旦这千千万万的草芥汇聚在一起,一旦有人愿意俯下身去倾听他们的呼喊,那起于微末的风,便能吹散漫天阴霾,掀翻这腐朽了数百年的世家高墙。

    澹台望眼底那层笼罩了整整三天的迷茫与颓唐,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着对面的贺猎山,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清朗温润的笑容。

    “芸芸众生,即为青萍。”

    话音落下,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贺猎山一愣,随即仰起脖子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到底是考中过状元郎的读书人,这嘴里头吐出来的话,就是酸皱皱的。”

    澹台望被他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原本那点慷慨激昂的读书人意气一下子破了功,尴尬的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无奈的看着他。

    “晚辈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那依贺老哥之见,当年上线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老哥你答的是什么?”

    贺猎山止住笑声擦了擦眼角,理所当然的一拍胸脯,脆生生的吐出两个字。

    “草啊。”

    澹台望表情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草?此言何意?”

    “什么何意?青萍本来就是草啊。”

    贺猎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满腹经纶的状元郎,伸出那双大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圆溜溜,扁平平的形状。

    “我说知府大人,你光在书本上念叨这两个字,难不成打小长大,连真正的青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就是夏天山沟的水塘子里头,还有农户家的水田表面上,漂着的那种绿油油,一片挨着一片的小水草啊。”

    “鸭子最爱吃那个了,捞上来剁碎了喂猪也成。”

    “……”

    澹台望张着嘴,看着贺猎山手里的比划,脑子里那点宏大意境一下子碎了一地。

    过了足足三息,澹台望才反应过来,看着一脸认真的贺猎山,忍不住哑然失笑,摇着头苦笑出声。

    “贺老哥……你还真是……”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妙人,说他大智若愚吧,他是真只看到了水塘里的猪草。

    说他粗鄙无知吧,他方才那番关于黑白灰线的剖析,却比朝堂上那些满嘴圣贤道理的尚书侍郎通透百倍。

    两人对视了一眼,山洞里头再次响起了笑声,把这腊月寒冬深山里的阴冷与孤寂冲淡了大半。

    笑过之后,澹台望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只烤兔也吃了个干干净净。

    贺猎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山洞口,伸手拨开一条葛藤的缝隙,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外头的冻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虽然依旧厚重,但天光已经亮堂了不少,约莫到了辰时末刻。

    山林间的雾气正在往山谷底下沉,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贺猎山转过身,走回火堆旁,用脚铲起旁边干燥的沙土,将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篝火严严实实的掩埋踩实,确保不留下一丁点火星和焦糊味,接着弯腰拿起自己的硬弓斜挎在背上。

    “行了,肚子里垫补完了,咱们也该抓紧时间赶路了。”

    贺猎山一边紧了紧腰间的宽布带,一边头也不回的交代着接下来的路线。

    “那帮叛军拿下了景州城,如今他们是在景州修整,还是打算继续往南发兵去打怀州和许州,我们眼下断了联络,还不得而知。”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今天中午前翻过前头的山岭,只要一脚踏出景州地界,往东北方向走上三十里,那边有一条通往卞州的隐秘水路。”

    贺猎山把地上的油纸包和麻绳揣进怀里,语气干脆利落。

    “我在那个野渡口藏了一条乌篷小船,到时候我送你上船,顺着水路一路北上。”

    “那条水道窄,两边全是芦苇荡,反贼根本过不去,顶多五天工夫,你就能顺顺当当的漂到卞州地界。”

    “到了那儿,知府大人你这条命就算彻底安全了。”

    说到这儿,贺猎山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干草铺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慰的意思。

    “至于往后的日子嘛,知府大人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虽说你这回挂印弃城,按大梁的律法,朝堂上那些言官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法回京城入朝为官了。”

    “但天大地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等你到了卞州,直接拿着王爷的信物去找当地的青萍司接头,让他们护送你去关北生活。”

    “以你的大才,到了关北,想必我们王爷绝对不会吝啬,保准让你有一番大作为……”

    话说到一半,贺猎山的声音停住了。

    他发现对面的干草铺上,澹台望虽然已经把手里的柳木枝放下了,却依旧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连一点要起身背行囊的动静都没有。

    贺猎山挑了挑眉毛,抱着胳膊笑着打趣了一句。

    “怎么着,我的知府大人,都在这冷石头上坐了一宿了,还没歇够呢?”

    “再不走,等太阳落了山,咱们今晚可就得在山岭里头喂狼了。”

    澹台望双手撑着膝盖,缓缓从干草铺上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下摆上沾着的干草屑和泥灰,又将那顶有些破旧的毡帽端端正正的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衣襟。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沉寂的眸子此刻亮的惊人,直直的看向贺猎山,声音平静。

    “贺老哥,我不去卞州了,我想去许州。”

    “哦,许州啊,许州好,许州……”

    贺猎山顺嘴答应着,正准备转身去拨洞口的葛藤,脚底板刚迈出去半步,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他脖子一点点转了回来,那双眼珠子瞪的老大,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澹台望。

    “等等!知府大人,你方才说你要去哪儿?”

    澹台望看着贺猎山这副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滑稽模样,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坦然无比的笑容,对着贺猎山拱了拱手。

    “今日在洞中听贺老哥一番肺腑之言,令德书茅塞顿开,解开了心中盘桓数日的死结。”

    “所以,我不打算顺水北上去卞州逃命了,我想请老哥送我往东南走,去许州。”

    “如今南地大乱,景州虽失,但东南角的许州与怀州尚在朝廷手中,我想去许州,在这敌后之地,为朝廷平叛一事,为南地这千千万万的青萍百姓,尽我澹台望的一份心力。”

    山洞里死寂一片。

    贺猎山张着嘴巴,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脱了官袍,手里连把防身铁尺都没有的年轻书生。

    过了足足五息,贺猎山抬起双手,用力挠了挠自己的乱发,满脸迷茫的在原地转了半圈,嘴里头喃喃自语,拼命回想着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不是……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不就是跟你吹了吹牛,顺便笑话了你两句连猪草都不认识吗?”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混账话啊!怎么好端端的,倒把你这脑子给说坏了?”

    贺猎山一步跨到澹台望面前,伸手指着东南方向,唾沫星子乱飞。

    “我的知府大人哎!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许州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孤悬在南地的死地!北面全被反贼给占了,许州现在就是个被包了饺子的孤岛,外头的反贼随时都能扑上去咬一口。”

    “你现在连个知府铜印都没带,去许州干什么?给反贼送菜去啊?”

    面对贺猎山的咆哮,澹台望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温和却没有半分动摇。

    “贺老哥,你方才自己说的,世间并非非黑即白,没有官印,没有兵权,亦可站在那条灰线之上,做对百姓有利之事。”

    “我虽失了景州,但南地七州的地形、水文、世家脉络、粮草分布,皆在我脑中。”

    “我本就是被贬至此,崇王此刻还在京中,我即便去了关北也无甚作用,而且若是被官军抓到,必不会听我一言半语,反倒会将我锁拿问罪。”

    “可我若去了许州,便能在敌后助许州官府整合乡勇、筹措粮道,更能与老哥你们青萍司里应外合,在叛军腹地钉下一颗钉子。”

    澹台望看着贺猎山,眼神异常坚定。

    “景州的百姓我没能护全,许怀二州的百姓,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坠入火海。”

    “贺老哥,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贺猎山张了张嘴,一肚子准备好的唬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死死盯着澹台望看了半晌,看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头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状元郎,骨子里头就是一头拉不回来的倔驴。

    当时在不肯走是这样,今天在这山洞里头要去送死还是这样。

    “唉……”

    贺猎山抬起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耷拉下肩膀,满脸的生无可恋。

    “罢了!罢了!算我老头子这辈子倒了血霉,摊上你这么个死心眼的酸书生。”

    贺猎山没好气的瞪了澹台望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硬木棍塞进澹台望手里当拐杖。

    “王爷当初只交代我保住你的命,可没交代我怎么把绑起来扛去卞州。”

    “你想去许州蹚浑水是吧?老头子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改道走山南小路,把你全须全尾的送进许州地界。”

    贺猎山一边转身去拨洞口的葛藤,一边嘴硬心软的骂骂咧咧。

    “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啊!”

    “我的管辖地盘就只有景州这一亩三分地,只要一脚迈进许州的大门,你是死是活可就不归我管了。”

    “我提前通知许州那边的萍茎,让他派人在界碑那边等着接应你,到时候我就拍拍屁股回我的景州,你就算被人砍成八块,也别来托梦找我。”

    站在身后的澹台望听着这番话语,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握紧手里的木棍,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对着前面那个正猫着腰拨开枯藤的佝偻背影,一揖到底。

    “贺老哥大恩,德书在此谢过。”

    洞口处,贺猎山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的反手挥了挥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

    “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礼数,赶紧跟上!山路滑,摔断了腿我可不背你。”

    说罢,贺猎山一矮身钻出了山洞。

    澹台望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山洞,随即转过身,握紧手中的木棍,大步跨出了洞口。

    山洞外,腊月的寒风卷着山林间的白雾迎面扑来,吹动着猎户的鬓发,也吹动着年轻书生破旧的青衫。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覆满薄冰与青苔的崎岖山道,没有走向北面安全的渡口,而是毅然决然的转过山脊,朝着东南方向那片山雨欲来的迷雾深处,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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