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虎那个平静的“好”字,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死寂的篮球场上,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反应。然后,他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穿过自动分开、眼神复杂的人群,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尽头,仿佛只是结束了下午的锻炼,去食堂打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篮球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打破。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淹没了整个球场。
“我的天……刚才……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张子豪……被连着盖了三个?”
“何止是盖帽!最后那一下,张子豪想打人,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聂虎是怎么做到的?我就看到他好像让了一下,张子豪就自己扑出去了……”
“废话,肯定是聂虎动了手脚!不然张子豪能自己摔那么惨?”
“动了手脚?你看清他动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管他动没动,张子豪这次可是丢人丢大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他还约架了!小树林!放学后!”
“真的假的?就他们两个?”
“张子豪说的,‘谁叫帮手谁是孙子’,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这下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中,惊骇、难以置信、兴奋、担忧、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许多人看向还趴在地上、被刘威和孙小海手忙脚乱扶起来的张子豪,眼神中早已没了之前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明的神色,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快意。张子豪平日里在学校的跋扈,早已让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他当众出这么大丑,不少人心里竟觉得有些解气。
但很快,这股“解气”的情绪,就被对后续发展的担忧和恐惧所取代。张子豪是什么人?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尖还小。今天在篮球场上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被聂虎当众“羞辱”(在他们看来,聂虎最后那两句话比打他一顿还狠),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小树林的“单挑”?信他才有鬼!谁不知道张子豪打架从来都是倚多为胜?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他能不叫帮手?
一时间,人群中的议论焦点,迅速从刚才那场令人震撼的“斗牛”,转移到了放学后“小树林”的约架上。有人兴奋地猜测着聂虎会不会去,去了会是什么下场;有人担忧地议论着这事会不会闹大,最后怎么收场;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当是看了一场难得的热闹,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去,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暴露了他们想看续集的心思。
“都他妈看什么看!滚!都给老子滚!”张子豪被刘威和孙小海搀扶起来,下巴和嘴唇上全是血,混合着灰土,糊了半张脸,门牙似乎真的松动了,一说话就钻心地疼,嘴角也裂开了,模样狼狈凄惨至极。他一把推开试图帮他擦拭脸上血污的孙小海,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如同受伤的疯狗,嘶吼道:“谁再敢多看一眼,老子弄死他!滚!都滚!”
他的声音因为嘴巴受伤而含糊不清,但其中的暴戾和疯狂,却让所有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心头一颤,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不敢再逗留。但也有少数胆大的,或者离得远的,还在一步三回头,低声议论着。
“看什么看!找死啊!”刘威立刻狐假虎威地冲着那些回头的人骂骂咧咧,试图挽回一点“张少”的颜面,只是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底气不足。
很快,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偌大的篮球场,除了张子豪和他的五六个核心跟班,就只剩下几个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的胆小学生,以及地上那滩从张子豪下巴滴落的、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那颗孤零零躺在一边、沾了灰尘的篮球。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张子豪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的长凳旁,一屁股瘫坐下来,牵动了身上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张少,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刘威小心翼翼地问,递上一瓶刚买来的矿泉水。
“去你妈的医务室!”张子豪一巴掌拍开矿泉水瓶,瓶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和暴怒。他死死盯着聂虎离开的方向,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脓来。“聂虎……聂虎!我要你死!我一定要弄死你!”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因为愤怒和疼痛而颤抖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张少,您消消气,消消气,”孙小海连忙递上一包纸巾,谄媚道,“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一时得意!等放学后,到了小树林,看他还怎么嚣张!咱们兄弟几个,非把他屎给打出来不可!”
“对!张少,晚上咱们多叫点人,好好‘招待’他!”另一个跟班也凑上来,恶狠狠地说道。
“叫人是肯定的!”张子豪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眼神阴鸷,“不过,不能在学校里叫太多,目标太大。刘威,孙小海,你们俩,现在就去,把高二(三)班的赵老四,高一(七)班的大斌,还有校外跟着黑皮混的那两个,对,就是上次在游戏厅帮我平事的那两个,都给我叫上!记住,要嘴巴严的,下手狠的!告诉他们,晚上跟我去办点事,完事了我张子豪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好嘞!张少放心!保证办得妥妥的!”刘威和孙小海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跟着张少办事,特别是“平事”,往往意味着有烟抽,有酒喝,说不定还有钱拿。这次聂虎让张少吃了这么大的亏,张少肯定要下死手,他们也能跟着好好出口气,说不定还能在“道上”露露脸。
“还有,”张子豪叫住正要离开的刘威,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阴狠,“动静别弄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找几个机灵点的,去初一初二那边放点风,就说晚上小树林有‘热闹’看,但别说具体是谁,也别说是打架,就说……就说有‘解决私人恩怨’的,想看的自己机灵点,别靠太近。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偶然’听到的,不是我们故意散的!”
刘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高!张少,这招高!让那帮小崽子‘偶然’看到聂虎被咱们揍得哭爹喊娘,以后看他在学校还怎么抬头做人!嘿嘿,我这就去办!”
张子豪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要的不仅是聂虎肉体的痛苦,更是要彻底毁掉他在学校的立足之地!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得罪他张子豪的下场!篮球场上丢的脸,他要十倍、百倍地在聂虎身上找回来!不仅要打,还要让他当众出丑,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在青石师范再无容身之地!
“还有,”张子豪叫住刘威,补充道,“打听一下,聂虎那小子平时都跟谁接触,宿舍里有没有人跟他走得近。晚上动手之前,想办法把他宿舍里的人支开,别让人碍事。还有,小树林那边,提前去‘清个场’,别让不开眼的闲杂人等靠近,特别是别让老师、保安撞见。不过,放风给那些小崽子的地方,要选在能看到,但又不容易被我们发现的位置,懂吗?”
“懂!懂!张少您就瞧好吧!”刘威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张少不愧是张少,想得就是周全!既要狠狠教训聂虎,又要控制影响,还要“杀鸡儆猴”,这一手玩得漂亮!
安排完这些,张子豪才觉得胸口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些。他接过孙小海重新递过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又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疼痛,让他对聂虎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聂虎……今晚,老子要你好看!”他低声嘶吼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
与篮球场这边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与密谋不同,聂虎离开篮球场后,径直回到了宿舍。
他的宿舍在一楼最角落,是个六人间,但因为他是转校生,来得晚,又因为沉默寡言,同宿舍的另外五个男生,除了李石头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其他人都跟他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甚至因为张子豪的敌意,有些刻意回避他。
此刻,宿舍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聂虎,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另一个身材微胖的男生正在泡方便面,看到聂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端着饭盒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聂虎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自己靠门的上铺床位。他的床位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床上铺着学校发的统一草席和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像军营里的豆腐块。床下放着一个老式的木箱子,油漆已经斑驳,上了锁,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墙上光秃秃的,没有贴任何海报或者明星画,只有一张用图钉钉着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着几行字,仔细看,是几句古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将肩上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取下,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然后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个印着红星的旧搪瓷缸,又从一个布袋里倒出一些褐色的、看起来像是炒面或者杂粮粉的东西,用暖水瓶里的开水冲开,搅拌成糊状。这就是他的晚餐,从老家带来的炒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吃,省钱,顶饿。
他端着搪瓷缸,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着。炒面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很安静,仿佛刚才在篮球场上那惊心动魄的冲突,那干净利落的封盖,那轻描淡写化解攻击的身手,以及那场充满危险的“小树林之约”,都与他无关。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瘦高个写字的沙沙声,和微胖男生吸溜泡面的声音。气氛有些微妙,两人似乎都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或者不敢开口。
终于,那个微胖的男生,似乎是鼓足了勇气,端着泡面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聂虎,你……你晚上真要去小树林啊?”
聂虎停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吃他的炒面糊。
“你疯啦!”微胖男生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张子豪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约你单挑,能安好心?他肯定叫了人!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听我的,晚上别去了,找个地方躲躲,或者……或者去找班主任,找教导主任!把今天篮球场的事说出来!”
旁边的瘦高个也停下了笔,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透露着担忧。
聂虎咽下口中的炒面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这才看向微胖男生,平静地问:“躲?躲多久?”
“啊?”微胖男生一愣。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聂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想要找我麻烦,躲不掉。”
“那……那也不能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啊!”微胖男生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去告诉老师,学校总不能看着他打人吧?”
聂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用。”他想起了教导处里王副校长那张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脸,想起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警告处分决定。有些事,依靠规则,未必有用。尤其是当规则本身,也可能被某些人随意涂抹的时候。
“可是……”微胖男生还想再劝。
“谢谢。”聂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心里有数。”
微胖男生张了张嘴,看着聂虎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摇摇头,端着泡面桶走开了。瘦高个也转过头,继续写作业,只是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聂虎很快吃完了炒面糊,仔细地将搪瓷缸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他脱掉鞋,上了床,盘膝坐在草席上,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与外界的一切喧嚣、危险、算计,都隔绝开来。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晚风和归巢鸟雀的鸣叫。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青石师范的校园里悄然涌动。关于篮球场“斗牛”的惊人结果,关于张子豪的惨败和约架,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放学后尚未离校的学生们中间私下流传。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聂虎那神乎其技的盖帽和诡异的身手,有人兴奋地猜测着小树林晚上将会上演的“好戏”,有人担忧地议论着事态的走向,也有人事不关己,只当是枯燥学习生活的调剂。
李石头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刚刚去小卖部买了点东西,听到了不少议论。他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几次想转身去教师办公室,但想到张子豪平时的凶悍和家世,又犹豫了。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朝着教师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而在校园偏僻的角落,废弃器材室后面,刘威和孙小海,正跟几个流里流气的校外青年低声交谈着,手里拿着几包“红塔山”散着。为首一个染着黄毛、手臂上有刺青的青年,叼着烟,斜眼看着刘威,吐出一口烟圈:“就收拾一个学生仔?张少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不过既然张少开口了,这个忙我们兄弟肯定帮。规矩你懂吧?”
“懂!懂!四哥您放心!”刘威赔着笑脸,从兜里掏出两包未开封的“红塔山”塞了过去,“辛苦费,一点小意思。完事后,张少另有酬谢!”
黄毛青年接过烟,掂了掂,揣进兜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行,晚上几点?在哪儿?”
“放学后,学校后面那个小树林,老地方。”刘威压低声音,“人不用太多,但一定要能打,下手要有点分寸,别弄出大事,但也不能让他好过,最好……让他躺几天。”
“明白,教育教育嘛。”黄毛青年会意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保管让那小子终生难忘。”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青石师范被暮色笼罩,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宿舍区的喧闹声渐渐响起。看似平静的校园夜晚,却因一场早已注定的“约架”,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小树林,位于学校最北面,靠近废弃的围墙,平时人迹罕至,树木茂密,光线昏暗,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是非之地”。很多学生之间的私下“恩怨”,都喜欢约在这里“解决”。此刻,在朦胧的夜色和沙沙的树叶声中,这片树林,正静静等待着今晚即将到来的“客人”。
聂虎依旧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窗外的夜色,渐渐将他沉默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