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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去,还是不去?

    暮色四合,青石师范的校园渐渐被深蓝的夜色笼罩。教学楼和宿舍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晚自习的铃声尚未响起,校园里飘荡着食堂饭菜的余香、水房哗哗的水声,以及学生们归巢嬉闹的喧嚣。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校园夜晚表象下,一股躁动不安的暗流,正随着口耳相传的私语,在宿舍楼、教学楼、操场角落的阴影里,隐秘而迅速地蔓延。

    “听说了吗?高二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叫聂虎的,下午在篮球场把张子豪给打了!”

    “什么打了?是打篮球!张子豪要跟人家单挑,结果被连着盖了三个大帽!最后想动手,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真的假的?张子豪不是校篮球队的吗?那么厉害,被个转校生盖帽?”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场!那聂虎,啧,看着不声不响,下手……不对,下手可黑了,不对,是反应快得邪门!张子豪连他衣角都没摸到!”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张子豪急了,约架了!放学后,学校后边小树林,说是单挑!”

    “单挑?信他个鬼!张子豪打架什么时候单挑过?肯定叫人了!”

    “那聂虎答应了?”

    “答应了!就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扭头就走了,贼他妈淡定!”

    “我靠!有胆!不过这下惨了,张子豪肯定要下死手……”

    “晚上小树林……去不去看看?”

    “你疯了?被张子豪的人发现,连你一起揍!”

    “远远的,躲树后面看,听说……好像有人放风,说那边有‘热闹’……”

    “……”

    类似的对话,在男生宿舍的走廊、水房、厕所,在女生宿舍熄灯前的窃窃私语中,不断重复、发酵。聂虎这个名字,连同下午篮球场那场短暂却震撼的“斗牛”,以及紧随其后充满火药味的“小树林之约”,像一阵旋风,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刮遍了整个青石师范。原本默默无闻、甚至因“山里来的”、“警告处分”而略带负面色彩的转校生聂虎,一夜之间,成了校园话题的中心。好奇、惊讶、怀疑、同情、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各种情绪交织,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共同的焦点:晚上,小树林,聂虎,去,还是不去?

    高一(三)班,晚自习前的教室,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多数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篮球场和小树林,目光时不时瞟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空位——那是聂虎的座位。此刻座位空着,它的主人,似乎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平静的风眼。

    李石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如坐针毡。他面前的课本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充斥着同学们或兴奋或担忧的议论,眼前却不断闪过下午篮球场上聂虎平静的眼神,以及张子豪那怨毒如毒蛇般的嘶吼。他知道张子豪是什么人,更知道所谓的“单挑”意味着什么。聂虎再能打,一个人能打几个?张子豪那群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几次想站起来,冲出教室,去找班主任,去找教导主任,哪怕去找校长!但他屁股刚离开凳子,又像被烫到一样坐了回去。他想起了教导处里王副校长对张子豪的偏袒,想起了警告处分决定下来时聂虎平静接受的样子,也想起了张子豪那些校外的“朋友”……他一个普通学生,说的话,有用吗?老师会信吗?就算信了,能阻止张子豪吗?会不会反而给聂虎惹来更大的麻烦?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焦躁不安,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几个平时还算说得上话的男生,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们怎么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但看到他们要么兴奋地议论着晚上可能发生的“大战”,要么眼神闪烁、避而不谈,李石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面对张子豪那种“恶势力”时,普通学生的无力和自保心理。

    就在他坐立不安时,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赵老师(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严肃的女老师)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但那种压抑的兴奋感依然在空气中流淌。

    赵老师走到讲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督促晚自习,而是目光严肃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尤其是在聂虎的空座位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也听说了什么。

    “安静!”赵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自习时间,都把心思收一收,放在学习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不要听,更不要信,也不要到处传播!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是打架斗殴,更不是聚众看热闹!”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那几人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

    “另外,”赵老师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我再强调一遍校纪校规!任何形式的打架斗殴,都是严重违纪行为,一经发现,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尤其是拉帮结派、勾结校外人员滋事的,学校一定会从严从重处分!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底下响起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回应。

    “大声点!”

    “听清楚了!”

    赵老师这才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她又看了一眼聂虎的空座位,对李石头说:“李石头,聂虎同学呢?怎么没来上晚自习?”

    李石头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有些结巴地回答:“报、报告老师,聂虎他……他可能有点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不舒服?”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明显是不信,但她没有深究,只是说,“你下课去宿舍看看他,如果真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如果……”她加重了语气,“如果是别的什么事,让他自己掂量清楚后果!别忘了,他背上还有一个警告处分!”

    “是,老师。”李石头心里一沉,坐了下来。赵老师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警告。她肯定也听到了风声,这是在敲打聂虎,也是在提醒全班。但这也意味着,老师这边,恐怕不会,或者很难在事情发生前进行有效干预了。毕竟,没有证据,而且涉及张子豪……

    李石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

    教师办公室,灯火通明。几位班主任和值班老师也在低声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下午篮球场的冲突和晚上的“约架”。

    “这个聂虎,真是不省心!才来几天?警告处分还在背上,又惹事!”一个中年男老师摇头道,他是高二的年级组长,对“问题学生”向来没什么好感。

    “事情还没搞清楚,也不能全怪聂虎吧?”年轻的语文老师苏晓柔忍不住插嘴,她下午没在现场,但听学生描述,似乎是张子豪挑衅在先,而且篮球场上的冲突,更像是张子豪恼羞成怒动手,聂虎只是自卫。“我听学生说,是张子豪先动的手,聂虎好像都没还手,是张子豪自己摔倒了。”

    “小苏老师,你太天真了。”年级组长不以为然,“张子豪那孩子是调皮了点,但聂虎呢?一个山里来的转校生,摸底考倒数第三,这才来几天?就敢跟张子豪这种‘风云人物’杠上?我看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人半斤八两!”

    “就是,”旁边一个女老师附和道,“而且我听说,这个聂虎身手厉害得很,张子豪在他手里都没讨到好。这样的学生,更容易惹是生非!我看得重点盯防!”

    苏晓柔皱了皱眉,还想争辩,但看到其他老师大多赞同年级组长的看法,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聂虎帮她解题时那专注平静的眼神,还有他工整有力的字迹。那样的学生,真的会主动惹是生非吗?可篮球场的事,众说纷纭,她也不敢完全确定。

    “行了,都少说两句。”教导主任王建国(王副校长兼教导主任)端着茶杯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张子豪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他叔叔跟校长关系不错,每年给学校的“赞助”也不少。聂虎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他很头疼。“我已经让值班的保安晚上多去小树林那边转转了。你们各班班主任,也盯紧自己班的学生,晚自习后都老老实实回宿舍,别到处乱跑!特别是高一三班,赵老师,你们班那个聂虎,你多盯着点,别再出什么岔子!”

    赵老师连忙点头:“主任放心,我已经在班上强调过纪律了。”

    王建国“嗯”了一声,喝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阴郁。他心里对聂虎这个转校生更加不喜。刚来就惹事,还惹上张子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出人命,小孩子打架,受点教训也是活该。他盘算着,如果晚上真出了事,该怎么处理才能两边都不得罪,或者,更偏向哪一边……

    ------

    宿舍里,聂虎依旧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外面的喧嚣、议论、老师的警告、同学的担忧,仿佛都被一扇无形的门隔绝在外。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胸膛微微起伏,如同老僧入定。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李石头探进头来,看到聂虎的样子,愣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聂虎?”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和平静,仿佛刚才不是在打坐,只是闭目养神。“石头,有事?”

    李石头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聂虎床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聂虎,你……你真要去小树林啊?”

    聂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疯了!”李石头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张子豪肯定叫人了!我回来的时候,听隔壁宿舍的说,看到刘威和孙小海下午放学就溜出去了,肯定是去叫人了!说不定还叫了校外的人!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聂虎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还去?!”李石头差点吼出来,他强行压低声音,脸都涨红了,“赵老师晚自习的时候说了,让我们都老实点,别到处跑,还特意点了你的名,让你自己掂量后果!教导处王老师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不会管的,张子豪他叔……你去了肯定吃亏!听我的,晚上别去了,咱们……咱们去找校长!或者,我去找苏老师,苏老师人好,说不定能帮你说说话……”

    聂虎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学校围墙外依稀可见县城的零星灯火,更远处,是黑黝黝的群山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他想起爷爷背着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去看山那边的世界;想起离开那天,爷爷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佝偻的身影和浑浊却坚定的目光;想起临行前,爷爷用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虎子,出去了,腰杆要挺直,但脊梁骨,要懂得弯。不惹事,不怕事。真到了躲不过的时候,就记住,山里长大的崽,骨头硬,但命,更要紧。”

    骨头硬,命更要紧。

    他收回目光,看向焦急万分的李石头,这个在班上为数不多、在他被嘲讽时曾流露出不忍、此刻又真心为他担忧的同学。他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谢谢。”他再次说道,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些,“但有些事,躲不过。”

    “怎么躲不过?你不去不就行了?他还能冲到宿舍来打你?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李石头急道。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聂虎重复了傍晚时对那个微胖男生说过的话,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他今天能在篮球场堵我,明天就能在别的地方。他今天约架,我避了,他会觉得我怕了,下次会更过分。有些事,越躲,麻烦越大。”

    他顿了顿,看着李石头:“而且,我答应了他。”

    “答应?那种话能算数吗?那是激将法!是陷阱!”李石头觉得聂虎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

    “我答应了。”聂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爷爷说,人无信不立。答应了,就要去。”

    “你……”李石头被他这近乎迂腐的“信义”给噎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着聂虎平静的脸,那脸上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没有恐惧不安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一种认准了道理就绝不回头的执拗。这种平静和执拗,让李石头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劝说,在对方那简单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那你也别一个人去啊!”李石头退而求其次,“我……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咱们班……咱们班肯定还有看不惯张子豪的,我去叫……”

    “不用。”聂虎打断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别掺和。”

    “聂虎!”李石头又气又急,眼圈都有些红了。他觉得聂虎太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也太不把他当朋友了。

    聂虎看着李石头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下,从床上下来,走到自己那个老旧的木箱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干硬的馍,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像是肉干的东西。他拿出两个馍,掰开,又把那肉干掰了一小块夹进去,递给李石头。

    “晚上还没吃吧?给。”

    李石头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食物,又看看聂虎平静的眼神,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家里条件也一般,但比起聂虎,显然好太多了。聂虎平时吃的什么,他也隐约知道。这大概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我吃过了。”李石头喉咙有些发堵,推拒道。

    “拿着。”聂虎不由分说,将夹了肉干的馍塞到李石头手里,然后自己拿起剩下那个干硬的馍,就着搪瓷缸里剩下的凉白开,慢慢吃起来。

    李石头拿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馍,看着聂虎就着凉水啃干馍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咬了咬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也开始默默地啃馍。馍很硬,肉干很咸,嚼在嘴里有些费力,但李石头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东西。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咀嚼食物和喝水的声音。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教学楼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清脆而悠长,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

    铃声过后,校园里渐渐喧闹起来,学生们结束晚自习,三三两两地回宿舍,说笑声、打闹声、洗漱声由远及近。但在这间宿舍里,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默。

    终于,聂虎吃完了手里的馍,喝光了缸子里的水,仔细地将搪瓷缸洗净放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那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茂密的小树林轮廓,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然后,他转身,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旧外套,换下了身上的灰色短袖汗衫。外套的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他又弯下腰,仔细地将脚上那双同样洗得发白、但刷得很干净的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系紧,打了两个结实的水手结。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坐在凳子上、一脸担忧和欲言又止的李石头。

    “我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只是去操场跑个步。

    “聂虎!”李石头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张了张嘴,艰涩地问:“你……你小心点。”

    聂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消失在宿舍楼走廊昏黄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中。

    李石头追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馍,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知道,聂虎这一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单挑”。可他无能为力。

    夜色,彻底吞没了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小树林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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