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庭院。
那股属於养气境的威压,并未如想像中那般如山倾倒,而是像一层极薄、却无处不在的春水,将这方寸天地彻底浸透。
风停了。
紫竹叶静止在半空。
崔健手中那把边缘磨得光滑的炼器小锤,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低头去捡。
这位在胡门社资历极深、向来只认死理的汉子,此刻的眼珠像被某种力量钉死在了眼眶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古青坐在靠椅上,那张精明的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着。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根根绷紧,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在他们视线的交汇处。
苏秦立於庭院中央。
他没有掐诀,没有吟唱。仅仅是擡起了一只手。
随着他那句「今日————我为你实现」落下。
「沙——沙」」
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粒沙子在琉璃面上摩擦的声响,在虚空中密集地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修士识海、无形无质的「愿力」,在这一刻,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意志强行抽取,硬生生地在现世中具象化了。
金光。
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一朵、十朵、百朵————
成千上万朵极其微小、却又无比凝实的金色麦穗,从虚无中凭空生出。
它们没有根茎,就那麽悬浮在半空中。
若是将目光聚焦到极致去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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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会发现,那每一朵麦穗的谷壳表面,都流转着一幅幅极其细微的动态画面。
有老农在龟裂的田地里跪地祈雨,有妇人在病榻前声嘶力竭地哭喊,有饿殍在路边伸出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众生百态。
是人世间最底层、最极致的「渴求」。
而此刻,这亿万道渴求汇聚而成的金色穗海,正随着苏秦指尖的牵引,如同一条倒悬的金色河流,源源不断地向着徐子训的周身涌去。
徐子训站在原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苍白的脸庞上,此刻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没有後退,也没有去抗拒那股将他层层包裹的金色光海。
他只是微微张着嘴,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
「呼————呼————」
短促、沉重,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
在这片被【万愿穗】彻底充斥的领域里,徐子训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玄妙的、甚至让人感到战栗的气机。
那不是灵气灌顶的充盈感。
那是一种————
仿佛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在心底勾勒出一个念头。
这周遭涌动的金色愿力,就会不计代价地、蛮横地去扭曲现世的规则,去将那个念头————
变成现实!
「我————」
徐子训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向来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血丝。
他的视线失去了焦距。
在这仿佛能实现一切渴求的造化面前。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十二年的时间去结痂、去掩饰的血肉模糊的记忆。
如同一头撞破了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撞着他的灵台。
十二年前。
那个暗无天日、连鸟雀都不肯飞落的偏院。
那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粗链。
那句「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以及————
那个胸膛被掏空、倒在血泊中,用最後一丝力气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惊恐与哀求的女人。
「我最渴望的————」
「是什麽?」
徐子训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但他浑然不觉。
在这漫天的金色光海中,他那颗原本早已如死水般寂静的道心,在此刻发出了近乎於疯狂的嘶吼。
「母亲————」
徐子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极其微弱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轰!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环绕在徐子训周身的那片金色穗海,猛地沸腾了!
「嗡——!」
成千上万朵金色的万愿穗,爆发出刺目到了极点的光芒。
它们不再是悬浮,而是以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疯狂地向着徐子训前方的虚空撞击、燃烧!
惊人的愿力,在以一种连通脉九层修士都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
庭院内的温度骤降。
原本浓郁的木行生机,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森寒之气强行切开了一道口子。
在所有胡门社成员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在那无数金色愿力燃烧殆尽的光海深处。
一抹极其暗淡、极其虚幻的轮廓,开始缓缓勾勒。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光影。
渐渐地。
那光影生出了发丝的轮廓,生出了素色衣衫的褶皱。
最後。
一张清瘦、温婉、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脸庞,在那金色的光幕中,极其艰难地,显化了出来。
「当啷。」
贾令麒腰间的一块玉佩,因为他身体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撞击在石柱上。
这位在二级院里混迹了数年、自诩见多识广的老油条。
此刻。
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外凸的眼睛里,写满了见鬼般的战栗。
「这————这是————」
贾令麒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着一把碎玻璃:「死而————复生?!」
「在二级院里————直接把阴司里销帐的亡魂给拉回现世?!」
「这怎麽可能!」
旁边的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虚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养气境大修————」
龚羽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修仙百艺的认知。
在他们的常识里,灵植一脉修的是生机枯荣,哪怕是修到了极高深的境界,顶多也就是催生几株极品灵药,或者像《枯荣诀》那样以死气伤人。
凭空捏造出一个死人的形体?
这分明是阴司那些灵媒师,或者是那些修炼了极其高深的神权果位大能,才敢去触碰的禁忌领域啊!
「不!」
就在众人心神失守之际。
崔健那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判断声,在庭院後方响起。
「不是死而复生。」
崔健没有去看贾令麒和龚羽,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那道虚影周围不断崩溃又重组的金色愿力上。
他的双手插在粗布道袍的袖口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虚影没有实体,没有生机。」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对高阶法则的极度敬畏:「那是用海量的愿力,强行叩开了阴阳的壁垒————」
「去阴司的深处————」
「捞取了那人的一丝残存的——真灵!」
见证真灵!
这四个字一出。
庭院内,那些稍有见识的老生,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
但这等手段,其恐怖程度,丝毫不亚於前者。
让一个通脉境的肉眼凡胎,能够在这阳间,亲眼见到、甚至能够接触到那早已步入轮回的亡魂真灵。
这等於是硬生生地在生死薄上,撕开了一道供活人窥视的口子。
而这。
仅仅是一个刚刚踏入养气境的修士,凭藉着一门七品大术,硬生生砸出来的奇蹟!
「苏秦————」
古青坐在椅子上,目光从那道虚影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沉静的少年身上。
古青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叹服。
「他到底————」
「在这七品大术上,走到了何等深远的地步啊————」
金光摇曳。
在那片由【万愿穗】燃烧而成的光海中央。
徐子训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那双向来温润、犹如春风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上。
十二年了。
那张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将他从血海深渊中惊醒的脸。
那张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去拼命遗忘、却又在骨髓里疯狂思念的脸。
此刻。
就这麽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妈————」
徐子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才从喉咙的极深处,挤出了这个字。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仿佛被生生撕裂的血肉模糊感。
他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可笑的幅度在半空中发抖。
他想向前走一步。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怕。
他怕这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的幻梦,怕自己脚步一重,这梦就会像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在一片血泊中轰然碎裂。
光海之中。
那道由真灵显化的素衣妇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那双原本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在看到徐子训的那一刻,渐渐汇聚起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神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穿着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那张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温婉、极其恬静的笑容。
妇人擡起了手。
那是一只呈现出半透明状、由金色光点勉强维系着形态的虚幻之手。
她向前伸出。
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麦穗虚影。
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
落在了徐子训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庞上。
没有温度。
没有触感。
但在那只手掌落下的瞬间。
徐子训那挺直了十二年的脊梁,那股支撑着他在一级院忍受嘲笑、死磕灵植一脉的君子傲骨。
在这一刻。
彻底,崩溃了。
「子训啊————」
妇人的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她看着徐子训,那只虚幻的手在徐子训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动作中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这十二年的亏欠一次性弥补的贪恋:「你长大了。」
「你成为了————」
妇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其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慰:「一个君子呢————」
「妈妈————」
「为你,骄傲。」
这短短的几句话。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徐子训心底那块最厚、最硬、也是最脆弱的结痂处。
「扑通。」
徐子训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位在面对徐子谦的三级院威压时都不曾低头、在面对「废物」嘲笑时都能淡然处之的世家子弟。
此刻。
跪在那道虚影的面前。
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他那张向来清俊、从容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极其扭曲的痛苦。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地冲刷着他的脸庞。
「妈————」
徐子训的喉咙里,发出了犹如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他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去顾及周围那些同门的目光。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张在光海中渐渐变得有些不稳定的脸,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我不想成为什麽君子————」
「我一点都不想!」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取着,试图去抓住那只抚摸他脸颊的虚幻手掌。
但他的手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那些金色的光点,什麽都抓不住。
「我这十二年————」
「我读那些圣贤书,我学那些护土安民的法门,我逼着自己去做一个不计得失的好人————」
「我只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我不做他的杀人刀!」
「可是————」
徐子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妇人,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将那道虚影模糊:「这有什麽用?」
「我救得了幻境里的那些难民,我救得了别人。」
「可是我————」
「我救不了你啊!」
「妈!」
徐子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乞求:「我什麽都不要了————」
「我不要这修为,不要这道院的名额,我连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你————」
「活过来啊————」
这声凄厉的哀求,在青竹幡的庭院内回荡。
它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崔健低下了头。
贾令麒和龚羽别过了脸去。
在这个以利益和算计为尊的修仙界里,这种极其纯粹、极其绝望的亲情撕裂,是最让人感到室息、也是最无法用任何法理去修补的伤口。
光海之中。
妇人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儿子。
那张虚幻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历经了生死、看透了岁月枯荣後的绝对平静与包容。
「傻孩子————」
妇人的手,依然保持着那个抚摸的姿势。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随着她开口,周围那些原本明媚无比、散发着刺目金光的【万愿穗】虚影。
开始以一种极其剧烈的速度,变得黯淡、闪烁。
那股由苏秦强行抽取的庞大愿力,正在被这跨越生死的因果规则,极其疯狂地消耗着。
「人死————」
「不能复生。」
妇人的声音里,没有遗憾,没有怨恨。
她看着徐子训,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温柔的坚定,像是在十二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偏院里,最後一次给他讲故事那样:「这条路,很难走。」
「但你选的,是一条乾净的路。」
「你不需要去救我。」
妇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那些构成她形体的金色光点,正在被四周虚空中那无形的阴司规则,一点一点地强行剥离、扯碎。
「只要你变强————」
「只要你守住这颗心————」
「你就可以让其他的孩子————」
妇人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但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了徐子训的识海深处:「不会再像你一样————」
「失去他们的母亲————」
「我会一直在天上————」
「注视着你的————」
妇人那张渐渐模糊的脸上,绽放出了最後一个极其灿烂、极其骄傲的笑容:「你————」
「做得,很棒。」
话音。
落。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崩断般的颤音。
庭院内。
那最後几朵还在强撑着散发光芒的金色麦穗,彻底耗尽了最後的一丝愿力,化作了漫天的灰烬,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那道素衣妇人的身影。
也在徐子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
瞬间,分崩离析。
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是一场极其短暂、极其不真实的梦。
「妈————」
徐子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片已经彻底消散於无形的虚空。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也没有如同脱力般瘫倒在青石板上。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两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从地面上收了回来。
那些抠进指甲缝里的青砖碎屑与乾涸的血丝,在月光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触感。
「变强————」
徐子训的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沙哑呢喃:「只有变强,我才能践行我心中的理。」
「使得这等血淋淋的悲剧,不再於这世间,一再重演。」
「只有变强————」
徐子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去掩饰内心千疮百孔的脸庞上。
此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纠结,乃至那种因为对「力量」的极度洁癖而产生的拧巴0
在这一瞬间,如同冰雪般消融得干於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将这方天地的法则都生生看透的极度清明。
「我才能————」
「逆转这颠倒的轮回因果,将您,从那无尽的虚无中————」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落在周遭众人的耳中,却不亚於一记在灵台深处轰然炸响的闷雷。
死而复生。
这不再是一个儿子在绝望中的吃语,而是一个修行者,在经历了最极致的撕裂与重塑後,给自己立下的道心大宏愿。
「呼————」
就在这宏愿立下的刹那。
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突然无风自动。
他体内的气机,原本只停留在通脉三层、甚至隐隐透着几分驳杂与滞涩的气机。
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了。
「嗡!」
没有掐诀,没有吐纳。
以徐子训为中心,庭院内那原本已经因为「真灵显化」而耗尽了生机、变得黯淡无光的金色麦穗残影。
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规则牵引,用尽了它们最後的一丝愿力余烬,疯狂地向着徐子训的四肢百骸倒灌而入!
「这气息————」
站在不远处的崔健,手里的炼器小锤「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常年被地火燻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子训,瞳孔骤缩。
古青更是直接从靠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抠住椅背,木屑深陷指甲也浑然不觉。
他们看到了什麽?
在徐子训的左侧,一股极其纯粹、浩瀚如海的木行生机,犹如破土而出的春笋,节节拔高。
而在他的右侧,一股极其阴冷、灰暗、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光柱,如同从九幽地狱中喷涌而出的黄泉之水,冲天而起!
一生一死。
一枯一荣。
这两股在过往干二年里,被徐子训死死压制、强行分割,甚至视为水火不相容的极端力量。
此刻。
在他那彻底放下了「洁癖」、接纳了自身一切底蕴的道心指引下。
开始疯狂地交织、旋转。
「太极————」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几分战栗的呢喃。
半空中。
那生机与死气,并没有相互倾轧、抵消。
而是以徐子训的身体为圆心,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呈现出阴阳两面的太极磨盘!
「轰!」
伴随着这阴阳太极的成型。
徐子训的修为,那通脉三层壁垒。
就像是一层脆弱的窗户纸,被一柄重锤,极其粗暴地砸了个粉碎。
通脉四层。
通脉五层!
真元流转的速度,快得让人连神识都无法捕捉。
那不是灵气灌顶的虚浮,那是压抑到了极致後的火山喷发!
「还在涨————」
古青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看着徐子训那不断攀升的境界,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到底是陈鱼羊师兄的那碗「妙想成真饭」的药力太逆天,还是————」
古青的目光,猛地转向了站在徐子训身前、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青衫少年。
「还是苏秦社长刚才那倾尽全力的【点化苍生】,所带来的造化?!」
通脉六层。
通脉七层!
跨过通脉後期的门槛,徐子训身上的气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那阴阳太极图的疯狂旋转,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咔嚓。
3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徐子训的丹田深处荡开。
通脉八层。
最终。
当那最後一丝黯淡的万愿穗愿力,彻底融入那阴阳磨盘之中。
徐子训缓缓睁开了双眼。
左眼清澈如春水,右眼幽深如寒潭。
一股足以与在场任何一位老牌入室弟子分庭抗礼、甚至在某种法则厚度上犹有过之的庞大威压。
从他的身上,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通脉九层!
短短数息之间。
连破六境。
从一个被所有人都视为「废了一半」的通脉三层,一步登天,重新站回了这二级院最顶尖的怪物圈层。
庭院内,死寂无声。
没有人敢上前道贺,也没有人能理解这种跨越常理的破境速度。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一身月白道袍、周身流转着阴阳生死之气的世家公子。
徐子训没有去理会体内那翻天覆地的修为变化。
也没有去在意周围那些犹如看着怪物般的自光。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着苏秦。
他看着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却在刚才,用一种近乎於剥离自身底蕴的方式,强行叩开阴阳壁垒,让他见到了此生最大执念的少年。
徐子训缓缓地,极其郑重地。
双手交叠,腰背弯到了一个近乎於九十度的夸张弧度。
他没有用任何道院里的规矩去束缚这一礼。
这只是一个纯粹的、活生生的人,对另一个将他从十二年的血色泥沼中拉出来的人,最本能的致意。
「苏秦。」
徐子训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但那清朗的嗓音里,却多了一份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厚重:「谢谢。」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没有提修为的暴涨,也没有提那碗珍贵无比的七品灵食。
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
这声「谢谢」,谢的,根本不是什麽境界的提升。
谢的,是苏秦让他亲眼见到了母亲的真灵。
让他彻底明悟了,力量,从来没有善恶之分。
那令人作呕的【九幽缝屍体】,那沾满了血腥的家传绝学,只要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的心是为了「护土安民」,为了「天下无饿殍」。
那这死气,亦可是救人的良药。
从此以後,这二级院里,再也没有那个因为道德洁癖而拧巴、自我放逐的徐子训。
只有一个,知晓了力量的本质、并且愿意为了践行心中之道,去握住任何一把刀的——
真正的求道者。
面对着徐子训这重若千钧的道谢。
苏秦站在原地,并没有侧身避让。
他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躲了,反而是对徐子训这份决绝道心的一种轻视。
「嗡」,就在徐子训那声「谢谢」落下的瞬间。
苏秦的识海深处,仿佛响起了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震鸣。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甚至超出了【大周法网】规则范畴的因果悸动。
苏秦没有闭眼,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灵台中央的那株【万愿穗】。
在此刻,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
徐子训那放下执念、明心见性後所产生的纯粹认同与感激,化作了一股比之前上万人叩拜还要凝练百倍、千倍的无形愿力。
这股愿力没有在识海中乱窜,而是如同一道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刺入了《万愿穗》
最核心的法则根基之中。
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
那块淡蓝色的虚拟面板上,数据如同疯了一般,开始剧烈地跳动闪烁。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17/200)】
【万愿穗·点化苍生lv2(150/200)】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200/200)】
【万愿穗·点化苍生突破至Iv3(0/300)!】
【恭喜!您的七品核心大术《万愿穗》已彻底堪破【通玄】壁垒。】
【正式迈入—【归宗】之境!】
归宗!
这短短的两个字,在苏秦的识海中炸开,犹如开天辟地般,瞬间冲刷掉了他之前对这门法术所有的固有认知。
无数极其深奥、晦涩,甚至触及到了天地本源运转规律的领悟,如同倒悬的瀑布般,疯狂地灌注进他的神魂。
何为归宗?
不是法术威力的单纯叠加,也不是施法范围的无脑扩大。
而是————
生生不息!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终於明白了,罗师在芥子庭院内,那番关於【归宗】的论述,究竟隐藏着何等逆天的造化。
「我之愿,既然便是众生愿。」
「那我,便不需要再去像一个乞丐一样,苦苦等待凡人的感激,去收集那些驳杂的香火。」
「我的道心,我的意志,本身,就是一座永远不会干涸的愿力源泉!」
苏秦感受着识海中那株【万愿穗】。
它不再需要任何外界的补充,只要苏秦的心念转动,只要时间在流逝,它就能自行孕育出极其精纯的愿力。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灵魂战栗的。
在【归宗】境的加持下。
苏秦极其敏锐地,在那些涌入脑海的庞杂领悟中,捕捉到了这门法术最逆天的一个核心用途!
「消耗愿力————改造清气?」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着这八个字,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此刻,爆发出了犹如星辰炸裂般的恐怖精芒。
「也就是说————」
「在【归宗】境界下,我不仅能做到愿力自生。」
「我甚至能,将这生生不息的愿力,通过《万愿穗》的底层规则,强行转化、凝练成一种————」
「一种名为【万愿气】的本源物质!」
【万愿气】!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死死地掐住了掌心。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麽了!
这【万愿气】,和那【护生使】敕名自动诞生的【民生气】,在底层的法则逻辑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它同样是一张「万能牌」!
它同样可以,在养气境冲击铸身境、谋求神权果位的时候。
根据施术者的心意,随时随地,毫无阻碍地————
转化成任意属性的——【二十四节气】!
「呼————」
苏秦极力地压制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极其灼热的浊气。
【护生使】的【民生气】,是每隔一定周期,被动地诞生一缕。那是天道法网赋予的被动技能,产量极其有限且不可控。
而现在。
他彻底踏入了《万愿穗》的【归宗】之境。
他等於是在自己的体内,硬生生地建造了一座能够主动生产【万愿气】的超级作坊!
虽然,在刚刚涌入识海的法理明悟中,苏秦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了这门七品大术的一项底层限制—
【万愿气】,此等逆夺造化之物,一个修士的体内,最多只能承载、温养出一份!
一份,便是一缕能够随意转化为任意【二十四节气】的本源道韵。
它无法像普通真元那样无限制地叠加、塞满经脉。
天地法则的平衡,不容许这种能够无限复制「神权钥匙」的漏洞存在於同一个个体的气海之中。
但————
苏秦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不能叠加,那又如何?」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便跳出了「自身修炼」的局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万愿气】
背後所隐藏的、足以让整个三级院陷入疯狂的恐怖价值!
「我一个人只能承载一份————」
「但我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啊!」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只要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只要我不断地用这生生不息的愿力去改造体内的清气」
「我完全可以————」
「将这份【万愿气】剥离出体外,封存起来!」
「然後————」
「拿去卖!」
这三个字,在苏秦的心底炸响,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
在三级院那个为了争夺一缕特定节气道韵,就能掀起血雨腥风、甚至不惜倾家荡产去豪赌的修罗场里。
一份能够随时随地、百分之百契合任何果位需求的【万愿气】。
那是什麽概念?
那不是普通的修炼资源,那是那些被卡在铸身境门槛前、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们的救命稻草!
是那些世家大族为了保送自家嫡系子弟上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争夺的战略级底蕴!
「那些薪火社的紫社巨头们,那些在二级院压制境界苦熬数年的天骄们。」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却又透着无尽算计的浅笑:「他们为了凑齐那九成胜率的节气底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冒多大的风险。」
「而我————」
「却可以批量制造这种他们梦寐以求的最高端通货!」
只要将这【万愿气】抛出去。
他苏秦,根本不需要去像别的学子那样,去为了几点功勳、几件法宝而在任务堂里拼死拼活。
他将成为这三级院里,最大的资源供应商!
他甚至可以用这【万愿气】,去撬动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学党,去跟那些手握实权的仙官做交易!
「这————」
「才是我在大周仙朝这盘庞大棋局上,真正的、绝对的资本!」
苏秦将这股足以颠覆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道心的狂喜,尽数压入灵台最深处。
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和。
他看着站在面前,一身修为已经稳固在通脉九层,气度沉凝如渊的徐子训。
苏秦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纯粹、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浅笑。
他没有去提及自己刚才那场堪称逆天的造化突破。
也没有去邀功,更没有去说那些关於未来如何携手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豪言壮语。
苏秦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徐子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温润,透着一股子历经岁月淘洗後的清澈与从容。
在这洒满月光的庭院内,他那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嗓音,犹如清泉石上流,缓缓化开了两人之间最後的一丝拘谨。
「仙路漫漫,风高浪急。」
「这大周的官场,这三级院的修罗场,都不好走。」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双同样清明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深厚的同修之谊:「你我兄弟二人,在这条道上。」
「有时,你走得快了,便停下脚步,拉我一把。」
苏秦收回手,笑意愈发温和:「有时,我走得快了,便回过头,扯你一把。」
「左右————」
苏秦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不过是互相扶持罢了。」
徐子训听着这番话,身躯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永远也看不透深浅、却又永远能在最关键时刻给予他最踏实依靠的青衫少年。
他没有去说那些婆婆妈妈的感激之词。
徐子训只是同样地,微微欠身,还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平辈礼。
两人直起身。
在这寂静的青竹幡庭院内。
相视一笑。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客套。
一切,尽在这不言的默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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