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想了想道:“小姐,梅小姐这突然给您下帖子,会不会……就是因为她也快成王府的人了,而您已经是未来的曜王妃,这……这算是妯娌之间,提前熟识熟识?”
她顺着自己的思路,越想越有道理,“提前结交,总没坏处。听说那些皇亲国戚的夫人奶奶们,最讲究这些了。”
妯娌?
乐宜被这个词说得愣了一下。
她们嫁的。
一个是四皇子安王殿下。
一个是六皇子曜王殿下。
她与梅久,将来确实是妯娌。
虽然曜王府与安王府关系如何她不清楚,但表面上的礼数往来,怕是免不了的。
她看着那串刚剪下、还带着绿叶的葡萄,紫莹莹的果实簇拥在一起。
贵女们的交往……
或许也像这葡萄,看着是一串,实则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靠得太近会挤着,离得太远又显得突兀。
“小姐,那……咱们去吗?”糖糕问。
乐宜沉吟片刻。
若是从前,这种不熟悉的邀约,她多半会找个由头推了。
可如今……
她想起自己头上“未来曜王妃”的头衔。
有些应酬,似乎避不开了。
“去。”
放下剪刀,“回了梅府的人,就说我届时一定到访。”
“是,小姐。”糖糕应下,拿着帖子退下去回复了。
三日后。
梅府。
花厅后的暖阁里。
梅久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送到唇边,贝齿轻轻啃咬着修剪整齐的指甲,留下浅浅的印痕。
这是她焦灼不安时,从早些年那些昏暗日子里遗留下来的、难以彻底戒除的小习惯。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
透过茜纱窗,在她浅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翳和那种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惶恐。
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主动递帖子,邀请一位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贵女过府?
脑海里浮现出杨乐宜的模样——及笄礼上远远见过一眼,沉静,姣好。
被众人簇拥着,背脊挺得笔直。
后来偶尔在一些场合遇见,也是安安静静的吃东西,猫儿眼清澈,不像有些贵女那般热衷于攀比炫耀,也不似另一些那般怯懦畏缩。
她就像她的字,“杳杳”,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安静的力量。
可她们从无深交。
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梅久的手指又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袖口光滑的绸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想起自己躲在工部后门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夹道里,听着墙外那两个压低的、满是恶意与算计的男声。
那些污秽的字眼,那些针对“未来曜王妃”的狠毒计划,像冰冷的毒蛇,钻进她的耳朵,盘踞在她心头,让她连续几夜噩梦连连。
她本可以装作没听见。
像过去许多年那样,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只关乎图纸、算学和花花草草的世界里。
父亲好不容易为她争取到在工部旁观学习的机会,安王殿下也认可她在营造算学上的天赋,时常鼓励。
她终于能在一个领域里,挺直腰杆说话,甚至敢就一个水闸的坡度与经验老到的匠师争论。
可这次不同。
她听到的是谋杀,是毁人清白的毒计。
对象是另一个女子,一个即将披上嫁衣、或许对前路同样心怀忐忑的少女。
她知道安王待她的与众不同,或许杨乐宜也是,或许杨乐宜与曜王殿下也早早见过面呢!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些年被生母责骂,几乎失去言语能力的恐惧和绝望,早已刻入骨髓。
她太知道,无声的崩溃和来自暗处的伤害,有多可怕。
“她会信我吗?”梅久低声自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杨乐宜凭什么信她?
一个素无来往、甚至可能因未来妯娌身份而存着微妙竞争关系的陌生人,突然跑来告诉她:别去大佛寺,有人要害你。
听起来多么像拙劣的挑拨离间,或是居心叵测的陷阱。
梅久仿佛已经看到对方怀疑、戒备,甚至嘲讽的眼神。
一旦流露出那样的神色……
梅久抿紧了唇,那早已被努力压抑下去的、源自幼年的怯懦和退缩感,便会像潮水般涌上来,让她瞬间失语,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不,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被咬得有些疼的指甲,松开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努力挺直因为常年伏案而略显单薄的脊背。
安王殿下说过,她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她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父亲也期盼着她能走出过去的阴影。
这一次,她不仅仅是为了展示才华,不仅仅是为了争论一个数据。
她是要发出警告,去保护一个人。
也许……也是在与过去那个总是瑟瑟发抖、不敢发声的自己告别。
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汗,指尖冰凉。
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脸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亮光的少女。
梅久理了理鬓角,抚平衣袖上细微的褶皱,对着自己道:“梅久,你可以的。”
她对着镜子,用极轻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攀附,仅仅是因为,她听到了,她知道了,而她不想成为沉默的帮凶。
哪怕对方可能不信,哪怕会惹来麻烦,她也要把这份危险的警示,传递出去。
这是她挣扎出泥沼后,对自己良知的一份交代。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丫鬟轻声通报:“小姐,杨府的二小姐到了。”
梅久猛地转身,指尖再次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驱散眼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抬步,向花厅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滞涩,渐渐变得稳定。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那些在阴暗角落里偷听到的、充满恶意的计划,带到阳光下,让他们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