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乐宜踏入梅府花厅时,鼻尖先嗅到一股清苦的菊香,混着秋日微凉的空气。
厅内陈设雅致,却隐约透出一种紧绷的寂静。
梅久已经站在一盆墨菊前,听到通传声,倏地转过身。
杨乐宜清晰地看到,梅久在开口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宽大的袖口,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
但她迎上来的步伐还算稳当,脸上挤出得体的浅笑:“杨姑娘来了,快请坐。”
“梅小姐客气。”乐宜依言落座,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丫鬟上了茶点,梅久挥退了下人,只留两个心腹在远处廊下候着。
她似乎想寒暄几句,可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却堵在喉咙里,只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放下时,瓷盏与托盘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杨乐宜也不急,静静等着,猫儿眼清澈,倒映出梅久坐立难安的模样。
“我……我新得了几株从岭南快马送来的绿菊,品相极佳,想着杨姑娘或许有兴趣,便冒昧相邀了。”
梅久终于开口,语速比常人略快。
像是背书,眼睛却不敢与杨乐宜对视,只盯着那盆墨菊,“绿菊养护不易,水土、光照都需格外讲究,尤其根系……”
说起这些具体的事项,她的语调渐渐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和热切。
她的眼睛也亮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根须的走向。
乐宜配合地点头,适时提出一个关于浇水的细节疑问。
梅久立刻认真解答,引经据典,甚至还提到了工部存档的某本农书杂记里的记载,言之有物。
可当她说完,抬眼看向乐宜,似乎想从对方眼中得到认可时,乐宜只是保持着倾听的神色,并未立刻流露出赞叹或深信不疑。
梅久嘴角那点因专注而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
随即抿紧了唇瓣,下颚线绷紧,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早年深植于骨髓的、面对质疑时的怯懦与退缩。
但她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那纤细却努力想显得坚韧的脊背,手指再次攥住了袖口。
杨乐宜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这位梅小姐,有趣。
她跟着梅久的步子走,各色菊花确实争奇斗艳。
暖房内温度湿花香馥郁。
梅久再次屏退了所有跟随的仆役,暖房厚重的门被合上,隔绝了外界。
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满室寂静的繁华。
梅久转过身,面对杨乐宜,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不再看花,而是直直看向乐宜,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的眼睛里,此刻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杨姑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近日……是不是打算去城西的大佛寺上香?”
杨乐宜心头骤然一跳。
她并未对外人言及,只偶尔提及过。
她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猫儿眼微微眯起:“梅小姐何出此言?你……跟踪我?”
“没有!我没有!”
梅久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小脸血色尽褪,眼底漫上惊慌,却仍强撑着与乐宜对视,“我怎会做那种事!是……是我偶然听到的!”
“在哪儿听到的?听谁说的?”杨乐宜追问,向前逼近一步。
暖房内温暖如春,梅久却感到一丝寒意爬上脊背。
她似乎不该如此冲动。
梅久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她不能说出具体地点,更不能牵扯出任何人。
工部后门那条偏僻巷子……
父亲和安王殿下都在工部,一旦深查,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乐宜清澈却带着审视和压迫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和恐惧。
想到自己偷听到的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想到眼前这个少女可能遭遇的危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几许惨淡。
“我……我在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无意中听到的。”
她声音颤抖,却竭力维持清晰,“他们说……要在你去大佛寺的路上设伏……务必、务必让你……做不成曜王妃。”
她省略了那些肮脏具体的字眼,但“做不成曜王妃”这几个字背后的凶险,已不言而喻。
“他们是谁?”乐宜的心脏沉了下去,声音却异常冷静。
梅久痛苦地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知道,我只是偷听到的。杨姑娘,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别去大佛寺,或者……或者多带护卫,千万小心!”
她眼中满是恳求,还有深切的恐惧。
不知是怕杨乐宜不信,还是怕自己这番冒险的告密会引火烧身。
杨乐宜看着她煞白的脸,颤抖的身体,和那双盛满了真诚与惊惧的眼睛。
这位梅小姐,与自己素无交情,甚至可能因未来妯娌的身份存着些微妙心思。
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泄露这个消息,图什么?
“你为何要告诉我?”乐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梅久怔了怔,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我不想害人。我见过……见过不好的事情。”
她声音很低,带着往事不堪回首的痛楚,“而且……他们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很可怕。你不该遇到那种事。”
理由简单,甚至有些天真,却奇异地让乐宜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
这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残存的、未曾被彻底磨灭的良善,和在恐惧中鼓起的一次微小勇气。
暖房里菊香沉沉,两个少女相对而立,一个惊魂未定,满眼后怕;一个面沉如水,心念电转。
“梅小姐,”良久,乐宜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多谢。”
她没有承诺信或不信,也没有追问更多。
但这一句“记下了”和“多谢”,让梅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腿都有些发软,慌忙扶住了旁边的花架。
乐宜的目光掠过她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冷汗,最后落在那张苍白却因卸下重负而微微舒展的脸上。
“菊花开得甚好,”乐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今日叨扰了。”
她转身,走向暖房门口,留下梅久独自站在满室繁华却骤然显得空洞的菊花丛中,兀自心悸不已。
走出暖房,风拂面而来,吹散了那浓郁的香气,也吹醒了杨乐宜脑中纷乱的思绪。
“糖糕,走,去曜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