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上,秦枫靠着船舷,闭着眼。
朝朝刀横在膝上,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贴着刀面。
衣袍胸口处烧焦了一大片。
那是玉符提升境界后留下的余波,经脉过载,还没完全平复。
由明浩走过来,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秦枫胸口烧焦的位置,停了一瞬。
“让我看看。”
秦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把披风掀开了。
烧焦的衣袍下,黑色的烙印暴露在极北的晨光里。
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被什么细密的牙齿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散。
扩散的幅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像一条吞了猎物后正在消化的蛇。
由明浩伸手,掌心悬在烙印上方寸许,淡金色的探测灵光从掌心泛起。
灵光刚接触到黑色印记的边缘,嗤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被弹开了。
由明浩的眉头皱起来。
他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
常在心从船尾走过来,脚步很轻,白袍的下摆沾了些极北的碎雪。
其余长老也陆续围拢,十二个人站成一圈,把秦枫围在中间。
秦枫啧了一声。
“看够了没?”
常在心没理会他的调侃,蹲下身,将手掌直接贴在了黑色烙印上。
黑色的魔气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像活的藤蔓,沿着手背、手腕。
一直爬到小臂中段,才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魔气在屏障外翻涌,不甘心地反抗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
常在心闭眼感应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黑色的魔气从指尖褪去,重新缩回烙印里。
他没有立刻开口。
由明浩等了两息,没忍住:“怎么样?”
“浓度比预想的高。”
由明浩追问:“多高?”
“血眼临死前把全部魔气灌进去了。”
“你的经脉被他的魔气填满了三成,如果不是玉符把你的境界临时提到了大圆满,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蚀者了。”
这句话一出来,围着的十二个人同时沉默了。
莫如烈第一个沉不住气。
“那还等什么?联手把它逼出来!”
由明浩叹了口气:“如此浓度,怕是逼不出来。”
唯一的女长老常可怡:“阵法呢?用封印阵锁住?”
“锁得住一时,锁不住长久。”
“它的根扎在他的灵脉里,强行封印,等于把他的灵脉一起封了。”
“仙门古籍中是否有类似记载?”
“有。”
“十万年前,被种下这种印记的人,最终只有两种结局。”
常在心没有说下去。
秦枫替他说了。
“要么变成蚀者,要么自废修为。对吧?”
常在心看着他,没有否认。
秦枫笑了一声。
“那就是说,现在没办法?”
常在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现在没有。”
“不代表以后没有,仙门古籍中有祛除之法的记载,只是年代久远,需要时间查阅整理。”
由明浩立刻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回去就带人进藏经阁,从头翻。”
其余长老纷纷点头。
没有人迟疑。
秦枫把披风重新拉上,遮住烙印。
“行,反正这东西弄不死我。”
由明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飞舟继续往南飞。
极北的白色荒原在下方铺展开来,晨光把雪面染成淡金色。
冰峰已经远得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尖,戳在天边。
阿雅蹲在秦枫旁边,用小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你疼不疼啊?”
秦枫抿了口烈酒:“不疼。”
赫连阿雅:“骗人。”
“你嘴唇都白了。”
莫如烈走过来接过秦枫递过来的酒,灌了一口。
秦枫靠在船舷上,闭着眼说道:“九长老,你安慰人的水平应该很差,还是别张嘴了。”
莫如烈一向是个火爆的脾气,听到秦枫的话叽歪了几句。
“臭小子,疼死你拉倒!”
“一说话就能气死个人!”
长生教的山门在第二天的暮色里亮起了灯。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前的平台上,夕阳把石阶染成暗金色,山门两侧的弟子齐齐行礼。
有人喊了一声“掌教回山”。
声音一路传进去,惊起山间一群归林的鸟。
慕月瑶站在山门前。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根玉簪。
其他三女都目光炯炯的站在山门前。
秦枫从飞舟上走下来。
步伐正常,腰杆笔直。
朝朝刀挂在腰间,披风遮住了胸口。
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但在暮色里看不太出来。
慕月瑶第一个迎上来。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胸口披风遮住的位置停了一瞬。
慕月瑶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了秦枫的披风。
烧焦的衣袍露出来。
黑色的烙印边缘从烧焦的布料下蔓延出来。
慕月瑶的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却先碎了:“秦枫,这是什么?”
她的手指悬在烙印边缘,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发抖。
“你说你没事的!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身后三个女人已经全部围上来了。
江清柠目光死死钉在秦枫胸口的黑色烙印上,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傲娇雪宝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平时连话都不多,表情更是少得可怜,天塌下来她也就是皱皱眉。
“你从来不会受伤的,这是怎么回事?!”
蔺敏敏是直接扑进了秦枫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避开了烙印的位置,但整个人贴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洇湿了秦枫里衣的布料,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秦枫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弄的像你们要守寡了似的。”
慕月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梨花带雨道:“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们从来没见你受过这么重的伤,而且至今还没恢复!”
“你不许骗我们,到底有事没事?”
她站在秦枫身侧,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泪水把她精心画了一个时辰的妆冲花了,眼尾的胭脂晕开,像两团淡红色的云。
她平时最在意自己的妆容,现在她根本顾不上了。
四个人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山门两侧的弟子们全都识趣地退开了。
有人悄悄打了个手势,值守的弟子们背过身去,在石阶两侧站成两排,面向山外,像两堵沉默的墙。
山风卷着松脂的气味吹过来,把哭声吹散,飘进暮色深处。
“行了行了进去吧,摆席摆席,没看到大前辈们也都在吗?”
秦枫扭头看向十二位老登。
老登们纷纷识趣的登上自己的飞舟,不想当电灯泡。
他们之所以一直跟着秦枫,也是有护航的意思吧。
由明浩捻着胡须:“若发觉情况不对,及时联系我们。”
“我们若是查到相关的古籍,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话罢,仙舟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蔺敏敏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抽噎。
她从秦枫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红红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
这妮子平日里娇憨娇憨的,只知道傻笑。
很少哭。
这一哭,就让人觉得心疼不已。
秦枫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布包。
她蹲下去,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新做的靴子。
不管是从前在秦王府当世子,还是如今的长生教掌教。
秦枫过的从来都不是苦日子。
但是敏敏这妮子,总是要自己给他做衣服做靴子。
即便如今她也是个大修士了,可在他林墨面前,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小丫鬟。
秦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一半,直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哈哈一笑道:“我的怀里可就能装俩人,先到先得哦~”
慕月瑶首当其冲,直接一头扎了进去,动作虽然迅猛,但还是细心的躲开了胸口受损的位置。
五个人影,挤挤挨挨地走进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