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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暗库灯明

    油灯光在于守业脸上跳动,把他额角那道旧疤照得忽明忽暗。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却再次扫向库房深处,尤其是那几个空货架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

    “库册?”他声音里的怒意压下去些,换上了长辈惯有的、带着责备的沉稳,“你爹病着这两年,账目都是吴先生和你娘偶尔帮着记,库房进出,难免有疏漏。那批老料子,年头久了,有些霉蛀,折价抵押给庆丰号抵些现银周转,也是不得已。账上或许记得粗些,但东西确实是出了库的。你一个姑娘家,不懂这些买卖上的关节,别听风就是雨。”

    “疏漏?”于小桐向前迈了一小步,油灯的光晕随之移动,照亮了她脚前一片布满灰尘的地面。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算珠落在实木盘上,“三叔公,侄女虽愚钝,也跟爹学过几天看账。库册上记着,熙宁五年腊月,抵押借款,出库蜀锦两匹、苏缎两匹、松江细棉布四匹,共作价一百二十两。账房总账的借款项下,却只记入一百两。这二十两的差额,去了何处?若是料子有霉蛀折价,为何抵押作价时不减,反在账上凭空少了二十两?”

    于守业的眼皮猛地一跳。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的声音。于小桐握着灯柄的手指有些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撞着肋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她知道自己在冒险。父亲手札里提到的是“疑以低价抵押”,匿名信说的是“做平损耗账目分润”,她此刻抛出的,却是自己从旧账里实实在在核出来的、明面上的漏洞——一个更容易被抓住、也更难狡辩的数字问题。

    先把水搅浑,看看底下藏着什么鱼。

    “一百二十两……一百两……”于守业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脸色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颇为沉重,带着一种“你不懂事我受累”的无奈,“小桐啊,你只知看死账,不知活人难。庆丰号是债主,抵押作价,人家说了算。账面上写一百二十两,实际到手只有一百两,那二十两,是……是中间人的辛苦钱,是打点衙门备案用印的花销,是江湖规矩!这些暗处的开销,怎么能明明白白写在总账上?你爹在时,这些事也都是这么处置的。如今家里艰难,你揪着这些细枝末节,是嫌风雨来得不够猛,还想把家里这些见不得光的处置都掀开来,让全汴京的同行看咱们于家的笑话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压迫感扑面而来。“族里给你三天,是让你理清大账,看看布庄到底还剩多少底子,够不够填窟窿,不是让你翻这些陈年旧账,捕风捉影,质疑长辈!”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带得摇晃了一下。于小桐稳住手,没有后退。捕风捉影?她心里冷笑,那蓝布包袱里的东西,可实实在在就藏在几步之外的货架后面。

    “三叔公,”她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正因家里艰难,侄女才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枝末节’。二十两不是小数,够铺子里两个伙计一年的工钱。若是每一笔抵押、每一批采买,都有这样的‘规矩’和‘暗处开销’,两年下来,布庄的亏空,恐怕就不止账面上这些了。”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像针一样,“至于那批料子究竟是否出了库……方才侄女粗略看了,库房里一些该有的旧存货还在,唯独册上记着抵押出去的那几匹贵重料子,不见踪影。若真出了库,自然无话可说。可若……”

    “若什么?”于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截断了她的话,眼中厉色一闪,“你是在怀疑我私吞了族产?于小桐,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底气,这般目无尊长,血口喷人!”

    “侄女不敢。”于小桐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稳,却将手里的油灯稍稍举高了些,让光更多地照向自己身后那片空旷的货架区域,“侄女只是依着库册清点。账实不符,总是要有个说法。三叔公既然说料子早已抵押出库,那便是侄女多虑了。或许……是库册记错了地方?又或者,料子其实还在库中某处,只是登记遗漏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对方台阶,又把“料子可能还在库房”这个可能性轻轻抛了出来。如果于守业心里有鬼,他一定会急于坐实“料子已出库”的说法,并且阻止她继续在库房查找。

    果然,于守业立刻道:“库册岂会记错?吴先生做事向来仔细!那批料子确已出库,抵给了庆丰号,契书……契书我那里都有留存!你无需在此浪费时间,速回账房去,把总账盈亏算清楚才是正理!这库房杂乱,不是你该久待的地方。”

    “契书?”于小桐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抬眼,“三叔公可否将抵押契书取出,与账目、库册一并核对?如此,账、实、据三者吻合,方能彻底厘清这一笔。也免得日后庆丰号沈东家亲至时,对此有所疑问。”她特意加重了“沈东家”三个字。

    于守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寒霜。他盯着于小桐,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丫头,到底知道了多少?是真抓住了账目的纰漏,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契书自然在。”他硬邦邦地说,“但现在不是看的时候。你先把总账理出来。”

    “总账要理,这些抵押借款的明细也要核。”于小桐不退让,“三叔公,庆丰号东家三日后便到。若到时对方问起债务明细,尤其是抵押物的具体情况,我们自家人尚且说不清账实,如何应对?那才真是让人看了笑话,觉得我们于家无人,连本账都管不明白。”她再次搬出了“家族颜面”,这是祠堂里她用过且有效的武器。

    于守业胸膛起伏了一下,显然在强压怒火。他意识到,这丫头比想象中难缠。她不像她那个病恹恹的爹一味忍让,也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样容易被吓住。她条理清晰,句句扣着“理账”和“应对债主”的名义,让他难以用简单的长辈权威压服。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母亲周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小桐?小桐你在里面吗?”

    于守业眼神一动,侧身让开了些门口。周氏提着裙摆匆匆进来,看到库房内的情形,尤其是于守业阴沉的脸色,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下意识地想将女儿挡在身后,却又不敢完全挡住,只焦急地看着于守业,声音发颤:“三、三叔,小桐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哪里冲撞了您,您千万……”

    “娘,”于小桐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止住了她的话,转而看向于守业,“三叔公正在指点侄女查账的事。正好娘也来了,有些事,或许娘还记得。”

    周氏茫然地看着女儿,又看看于守业。

    于守业冷哼一声,知道今日难以轻易将这小丫头赶出库房,更堵不住她的嘴。他心思急转,眼下硬拦着不让查,反而显得心虚。这丫头看起来是铁了心要翻旧账,不如……

    “罢了。”他忽然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宽容混杂的神色,仿佛刚才的严厉只是对晚辈的管教,“你既然有心,要查便查。只是库房尘灰大,仔细身子。抵押的契书,我明日让人送来账房。至于那批料子,”他目光扫过空货架,语气笃定,“确已出库,不必再浪费时间寻找。当务之急,是核清总亏空多少,看看布庄到底还能不能撑下去。小桐,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轻重。”

    他以退为进,承认了查账的必要,甚至答应提供契书,却一口咬定料子已出库,并将焦点重新引回“总亏空”这个最终目标上。只要最终布庄被认定资不抵债,这些过程中的细节问题,或许就能被“大局”掩盖过去。

    于小桐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也没指望一次对峙就能让这位经营布庄多年的三叔公认栽。今日能逼得他承认查账、并答应提供部分契书,已是初步胜利。那蓝布包袱,是她的杀手锏,绝不能现在亮出来。

    “多谢三叔公体谅。”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那侄女便从这库房开始,逐一核对账实。总亏空几何,侄女核完自有分晓。明日,侄女在账房恭候契书。”

    于守业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库房门外晦暗的光线里。

    库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周氏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于小桐用力扶住。

    “小桐,你、你怎能这样跟你三叔公说话……”周氏声音发颤,后怕不已,“他毕竟是长辈,管着布庄,族里都敬他三分……”

    “娘,”于小桐扶着母亲,目光却依旧望着门口,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若我们再不说话,布庄就真的没了。爹的心血,咱们这个家,就都没了。”

    周氏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房里看账本、偶尔跟她抱怨布料花色的小姑娘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努力扎根的竹子。

    “可……可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那二十两的差额,还有料子……”周氏惶惑地问。

    于小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您先回去歇着,帮我看着点门户。我还有些东西要查看。”她不能告诉母亲蓝布包袱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也多一份担忧。

    周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库房重新安静下来。于小桐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快步回到那个角落,蹲下身,却没有立刻去动那个蓝布包袱。她只是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包袱周围灰尘的痕迹,确认自己刚才匆忙的掩盖没有太大破绽。

    现在不能动它。于守业虽然走了,难保不会派人暗中盯着。这四匹料子是铁证,必须藏好,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拿起油灯和库册,开始认真地、一本正经地清点库房里其他那些不值钱的陈年旧布、零碎线头,仿佛真的只是在履行“核对账实”的职责。心里却像有一把算盘,在飞速地拨动。

    二十两的差额,于守业用“规矩”和“暗账”搪塞过去了。抵押契书,他答应明日送来。料子,他咬死已出库。下一步,就是核对契书内容是否与账目吻合,同时,要设法查清那匿名信中提到的“做平损耗账目分润”的具体操作,以及……那位即将到来的沈东家,在这整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时间,只有两天多了。

    她清点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在库册上做着记号。油灯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在堆满布匹的货架间流淌,照亮一角,又留下大片的黑暗。她知道,黑暗里藏着的,不止是灰尘和旧物。

    不知过了多久,库房外天色已然暗透。于小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吹熄油灯,走出库房,仔细锁好门。

    回到自家小院,母亲周氏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豆灯缝补衣服,针线起落间有些心神不宁。见于小桐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可算回来了,饿了吧?灶上温着粥。”

    “娘,我不饿。”于小桐摇摇头,在母亲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娘,您还记得,爹病倒前那半年,三叔公和庆丰号的人来往得多吗?来的都是什么人?除了那个刘掌柜,还有没有一位……姓沈的东家?”

    周氏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庆丰号的人……来得是比往常勤些。多是刘掌柜,有时候也带个把伙计。姓沈的东家……”她摇摇头,“好像没听说过。你爹那时候精神短,见客也少,都是你三叔公在前头支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于小桐垂下眼。看来母亲对此并不知情。父亲的手札里也只提过“沈公”,未详述其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紧不慢,三下。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周氏起身要去开门,于小桐却拉住了她,自己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略显尖细的男声,语气倒是客气:“请问,是于小桐于姑娘府上吗?小的是庆丰号的伙计,奉东家之命,来给于姑娘送个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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