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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丝缕寻踪

    周氏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线头在半空悬着。“帖子?什么帖子?”

    “庆丰号东家差人送来的。”于小桐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简,放在母亲面前的针线笸箩边,“说抵达后略作安顿,明日午时,在州桥旁的‘清风楼’设茶,请我过去一叙。”

    “请你?”周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一个外头的大东家,请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茶楼议事?这……这不合规矩。”

    于小桐拿起那张帖子。纸是上好的楮皮纸,挺括微黄,墨迹沉稳内敛,只简单两行字,落款一个“沈”字,印鉴是方正的朱文“沈氏鉴藏”。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得近乎倨傲。

    “规矩?”她轻轻摩挲着那个“沈”字,指尖能感到墨迹微微的凸起,“娘,债主临门的时候,规矩是顶不了债的。他肯先递帖子,而不是直接带着人上门逼债,已经是留了余地。或许……也是想看看,于家现在到底是谁在说话。”

    “可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那地方……”周氏忧心忡忡,“要么,娘陪你去?或者,请哪位族老……”

    “族老?”于小桐摇摇头,把帖子仔细收好,“三叔公怕是巴不得我去,看看我如何出丑,或者……如何替他挡下这第一阵。至于其他族老,事不关己,谁肯轻易沾这浑水?娘,您别担心,光天化日,汴京首善之地,茶楼雅间,他能如何?无非是探虚实,谈条件。”

    话虽如此,她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沈东家亲自来,绝不仅仅是为那八百两债。父亲手札和匿名信里的影子,此刻终于要走到明处了。

    次日近午,于小桐换了身半新的豆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她深吸一口气,将父亲那本关键的手札用油纸包了,贴身藏好,又将几页从旧账中抄录的、问题最明显的摘要折起放入袖中。

    清风楼临着汴河支流,三层木构,飞檐挑角,是商贾谈事常选的地方。还未到最热闹的饭点,楼里已有些喧嚷的人声。于小桐报上沈东家的名号,伙计打量她一眼,没多问,引着她上了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听涛”的雅阁。

    门推开,先闻到一股清冽的檀香,混着新沏茶汤的暖气。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的男子约莫四十许,穿着沉香色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缂丝半臂,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手里正拈着一只天青釉的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汴河的粼粼波光上,听见动静,才缓缓转过来。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

    旁边陪坐的,正是前几日在祠堂出现过的庆丰号刘掌柜。他见于小桐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于姑娘来了?快请进。这位便是我们东家。”

    沈东家放下茶盏,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于姑娘,请坐。”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舒缓。

    于小桐依言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沈东家,刘掌柜。”

    伙计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新茶,又退出去掩上门。雅间里一时只剩下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帖子下得仓促,于姑娘能来,沈某感念。”沈东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英年早逝,令人扼腕。于家‘云锦庄’早年也是有些名声的。”

    “多谢东家记挂。”于小桐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父亲病中,多赖族中长辈照应铺中事务。只是如今债务缠身,累及东家亲自过问,实在惭愧。”

    刘掌柜适时插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是啊,东家。原本按旧例,咱们也不愿催逼太甚。只是这八百两的款子,拖了也有些时日,柜上各处都等着支应。这次东家南下巡查各处分号,路过汴京,特意过问此事,也是体恤下面人难做。”

    话里话外,把沈东家摘了出来,仿佛他只是顺道处理一桩麻烦事。

    沈东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于小桐脸上:“于姑娘是爽快人。沈某也不绕弯子。这笔账,你们于家眼下打算如何了结?族中议定的,是以布庄抵债?”

    终于切入正题。于小桐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族中确有此议。但小女子以为,此事尚有不明之处,贸然抵债,恐对双方都非上策。”

    “哦?”沈东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何处不明?”

    “账目不明。”于小桐从袖中取出那几页抄录的纸,轻轻推过桌面,“东家请看。这是近两年云锦庄与庆丰号几笔主要借款、抵押的账目摘要。根据我家旧账记载,最初几笔借款,合计本金不过五百两,抵押物除布庄房契地契外,另有一批价值约百二十两的库藏老料子,多为蜀锦、苏缎。按行规折价,抵押作价应在百两左右。”

    刘掌柜脸色微变,想开口,被沈东家一个眼神止住。

    于小桐继续道:“然而,如今债务累计至八百两。利息虽重,却也难以滚到如此数目。更蹊跷的是,账上记载那批抵押料子早已出库,归于庆丰号,可出库记录缺失,变卖或处置所得亦未冲抵借款本金。这批料子,究竟在何处?若已处置,所得几何?若未处置,是否仍可作为抵押资产核算?”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沈东家没有立刻去看那几页纸,反而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很快又恢复平静。“于姑娘查账,倒是仔细。这些,是令尊留下的记录?”

    “父亲病重,精神不济,后期账目多由族叔代理。”于小桐避开了直接回答,“小女子只是依据残留旧账,发现些许出入。东家是做大生意的人,自然明白,账目清楚,方能长久。如今这糊涂账,即便强行抵了布庄,日后若再生纠葛,于庆丰号声誉,恐怕也有损碍。毕竟,汴京绸布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在暗示,事情闹开,谁脸上都不好看。

    刘掌柜忍不住了,干笑一声:“于姑娘,账目往来,有些暗处的开销、人情的打点,未必都能上明账。这……也是行里的常情。”

    “刘掌柜说得是。”于小桐转向他,语气依旧平和,“所以小女子才想请教,那批价值百二十两的料子,究竟作价几何?用于何处‘打点’?打点了谁?若能有一二凭证,或能让这账目更‘常情’一些,我也好向族中交代,为何五百两的本金,会滚成八百两的巨债。”

    她句句紧逼,却又不失礼数,将难题抛了回去。

    沈东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于姑娘,好口才,好胆识。”他终于拿起那几页纸,扫了几眼,放下。“这些账目细节,刘掌柜,你回头与于姑娘再仔细核对。既是合作多年,账,总要双方都认。”

    刘掌柜连忙应声:“是,东家。”

    “至于布庄抵债一事……”沈东家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于小桐心下一凛,知道他还有后话。

    “沈某此次来汴京,除了处理旧账,也听闻朝廷市易务近期或有新策,于绸布行当影响不小。”沈东家话锋一转,似乎聊起了闲篇,“各地丝价波动,漕运费用增减,皆是变数。于家云锦庄虽眼下困顿,毕竟在城西经营多年,口碑犹在,铺面位置也尚可。”

    他顿了顿,看向于小桐,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于姑娘既能看出账目蹊跷,想必对经营之事,并非一窍不通。眼下这局面,强行抵债,庆丰号不过多得一处需费心打理的铺面。若能厘清旧账,寻得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清偿之法,甚至……日后或有别的合作可能,岂不更好?”

    合作?于小桐指尖微微收紧。和一个可能侵吞了你家资产的人合作?

    “东家意思是?”

    “债务可暂缓。”沈东家说得清晰,“给你,也给于家一些时间,彻底盘清账目,看看云锦庄到底还剩下多少家底,又能如何运转。至于那批料子……”他看了一眼刘掌柜,“既在账上不清,便先搁置,容后细查。如何?”

    条件宽厚得几乎不真实。于小桐没有立刻感到轻松,反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不信这位沈东家是慈悲为怀的善人。

    “东家宽宏,小女子感激。只是不知,这‘暂缓’,以何为限?又需我于家做些什么?”

    “一月为期。”沈东家道,“一月之后,我们再议。至于需要做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平稳,“于姑娘只需做一件事:把这团乱麻理清楚。该是谁的账,就归到谁头上。沈某做生意,喜欢和明白人、干净人打交道。”

    于小桐听懂了。他要她查,不仅要查庆丰号的账,更要查于家内部的账,查出于守业究竟做了什么。他要借她的手,清理掉不干净的合作者,或者,拿到更确凿的把柄。

    这是一把递过来的刀,锋利,且淬着毒。用得好了,或可斩断眼前的绞索;用不好,先伤己,再伤人。

    窗外,汴河上一条货船正拉响号子,沉闷悠长。雅间里的檀香似乎更浓了,缠绕在呼吸之间。

    于小桐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些许暖意。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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