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没说话。
只是转身重新隐进黑暗里。
而院外夜色更深。
巷口那几个被收买的学子和街坊,还在等着第二天的热闹。
谁也不知道,院里等着他们的,早已不是什么香艳丑闻。
而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天快亮的时候,唐润已经换了个姿势,坐在堂前案边。
案上摆了一卷书。
他衣衫齐整,神色平静,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手心里,已悄悄攥出了一层薄汗。
他盯着天边泛起的那一线白,轻轻吐了口气。
“来吧。”
“让我看看,背后到底都有谁。”
天刚蒙蒙亮。
院子外头就有了动静。
先是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低低的交头接耳。
“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我昨夜亲眼看见他们把人扶进去的。”
“你可看准了?”
“还能有假?唐家那个秀才,昨儿喝得路都走不稳了。”
“嘿,那今儿可有热闹看了。”
唐润坐在堂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听着外头这些声音,脸色越发平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从前在家里,总被人说呆,说木。
连阿姐有时候逗他,也说他是个闷葫芦。
可唐润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傻。
只是很多时候不爱争,不爱露。
如今都有人把套下到他头上来了,他若再像平时那样糊里糊涂,才真是给阿姐丢脸。
外头忽然有人高声道。
“唐兄!”
“唐兄可起了?”
正是昨儿劝酒那个方姓学子。
声音里带着故作热情的笑。
唐润抬眸,看向院门方向,语气很稳。
“起了。”
“既来了,就进来吧。”
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谁都没想到,唐润会是这么个反应。
紧接着,“砰”的一声,院门被人推开。
方姓学子、周姓学子,还有几个生面孔,后头还跟着几个街坊打扮的人,一股脑挤了进来。
众人原本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可等看清院中情形,所有人的神色都齐齐僵住了。
堂前,唐润衣衫整整齐齐,发冠半点不乱,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看书。
脸色虽有些白,却神色清明,哪里像个醉得不省人事、与人苟且一夜的样子。
方姓学子嘴角抽了抽。
“唐......唐兄?”
唐润合上书,抬眼看他。
“几位一大早砸门闯院,是有什么事?”
周姓学子脸色也变了,强撑着笑。
“没什么。”
“我们几个昨儿见唐兄喝多了,怕你出事,这才早早来看看。”
“唐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完这话,周姓学子下意识往里间瞟。
唐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既然都来了,不如再往里看看。”
这笑落在方姓学子眼里,简直莫名渗人。
他心头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唐润站起身。
“只是诸位这样关心我,我也总该让诸位瞧个明白。”
他说着,抬手一指。
“来人,把门打开。”
院角里忽然冒出个阿顺。
小书童昨儿在书院门口等了半天没见着人,本来就急得团团转,半夜又被暗中递了消息,早就吓得不轻。
这会儿一听吩咐,赶紧上前,硬着头皮把里间门推开。
下一瞬,门口几个看热闹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啊!”
“死人了!”
“天爷啊!”
床榻边上,赵灵儿和慕容燕衣衫半褪,头发凌乱,死不瞑目地躺在那里。
一个脖子歪折,一个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那画面,哪还有半点香艳,分明是惊悚。
院里一下子就炸开了。
方姓学子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这怎么会......”
周姓学子脸都青了。
其余几个街坊更是掉头就想跑。
“站住!”
唐润忽然冷喝一声。
众人一愣。
这一声,半点不像平时那个温吞的小秀才。
竟有几分冷厉。
唐润站在堂前,脸色白,背却挺得直直的。
“阿顺。”
“拿我的秀才帖子,立刻去京兆尹报官。”
阿顺也早被吓懵了,闻言下意识应声。
“是!少爷!”
唐润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昨夜我被同窗灌下有异的酒水,半途昏沉,被人扶至此处。”
“夜里有逆贼潜入,意图以女子设局,污我清名,若污名不成,便欲行刺灭口。”
“幸我命大,撑到了天亮。”
“如今人死在此,事情便不是私德小事,而是逆贼夜袭,构陷朝廷秀才,刺杀太子内弟的大案。”
这话一落,院里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尤其太子内弟四个字,像块大石头一样砸下来。
他们先前只当这是个风月局。
哪怕闹大了,也不过毁个读书人的前程。
可现在唐润直接把事情提到了“构陷”“刺杀”上,还抬出了太子。
那性质就彻底不一样了。
方姓学子嘴唇直抖。
“唐兄,你误会了。”
“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来看看你。”
“看看我?”
唐润盯着他。
“看我醉倒,还是看我身败名裂?”
方姓学子一张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
“不是,我......”
“是不是,等京兆尹来了再说。”
唐润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几个想溜的街坊。
“诸位也别急着走。”
“既然来了,都是见证。”
“谁昨夜在巷口,谁今早撞门,谁先开的口,等官府一问,自然明白。”
那几个街坊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没过多久,阿顺就领着京兆尹的人急匆匆赶来了。
为首的是京兆尹郑大人,四十来岁,生得一张方正脸,最怕牵扯到皇亲国戚。
一听说出事的是太子妃的弟弟,他官帽都差点没戴稳,火急火燎就跑来了。
一进院门,郑大人先行礼。
“唐公子。”
唐润拱手还礼。
“有劳大人。”
郑大人摆摆手,目光一转,瞥见里头两具尸首,额头上的汗顿时就下来了。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唐润语速不快,却说得极清楚。
“学生昨日被同窗邀来论文章,中途被灌了有异的酒,意识昏沉,被送至此院。”
“夜里有人摸进来,学生发觉不对,勉力自保。”
“今晨醒来,便见屋中这般景象。”
这说法,留了一半,藏了一半。
可对眼下来说,足够了。
郑大人又问。
“这二人,唐公子可认得?”
唐润摇头。
“学生不认得。”
“但她们既能被送来,多半不是偶然。”
“还请大人详查。”
郑大人点头如捣蒜。
“查,肯定查。”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转头盯住方姓学子和周姓学子。
“把人都带回去!”
“一个都不许漏!”
很快,院里这群人全被押回了京兆尹衙门。
路上,方姓学子还想狡辩。
“冤枉啊!”
“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郑大人冷笑一声。
“不知道?”
“你们几个一大早组团去撞门,专挑这么巧的时候,这也叫不知道?”
方姓学子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