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勉强抿了几口温水,心口郁结难舒,只觉周身处处皆是不顺。
病中孱弱加上满心怒意,一通怒骂下来,只累得浑身发软,气息都弱了几分。
她不是傻子。
这些日子慈宁宫里的人是个什么心思,她心里清楚得很。
从前她得势,出宫回宫都有人捧着,宫里谁见了不是陪着笑脸。
如今被皇帝压在慈宁宫,外头风向一变,这些人便也跟着变。
一个个看着恭敬,实则心都浮了。
她忽然就想起鱼儿嬷嬷了。
若是鱼儿还在,断不会叫她躺在这儿喝口水都喝得憋屈。
想到这里,太后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鱼儿......”
她低低叫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那小宫女低着头站在边上,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太后闭了闭眼,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其实这几日,她心里并不是没怨过。
怨皇帝心狠。
怨福国长公主和礼王不来劝。
怨沈清言冷心冷肺。
怨唐圆圆得势之后便把她这个老祖宗扔到一边。
尤其是唐圆圆。
太后这些日子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若不是唐圆圆那晚让人把皇帝叫去,她何至于连个跪都没受成,连个台阶都下不来。
若不是她一直拦着,赵灵儿和慕容燕也不至于被贬成那个样子。
太后想得烦,忍不住喃喃骂了一句。
“一个个的,都长了硬骨头。”
“从前在我跟前装得乖巧,如今都翻脸不认人......”
她骂完这句,自己却先泄了气。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唐圆圆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其实一点没少。
补品,安神香,柔软的新被褥,暖胃的药膳,连她夜里容易咳,东宫那边都让人送过好几回润喉的蜜膏。
甚至连她挑嘴,不爱吃太医院那种苦药,唐圆圆都让人试着换了几种法子,尽量调得顺口些。
只是太后自己拧着,不肯承认。
每回底下人一说“这是太子妃娘娘送来的”,她便拉下脸,不愿多看一眼。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像是忘了。
不是没人管她。
是她心里那点执念太重,非拿着过去那点破事折腾,折腾皇帝,也折腾别人。
这天午后,外头天色阴沉沉的。
太后躺得浑身发冷,咳了好一阵,咳得胸口都疼。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殿里竟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隔着屏风,倒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压着嗓子说闲话。
一个声音像是虾儿。
“还送这些补品做什么。”
“老祖宗自己拎不清,非要护着那两个黑心肝的。”
另一个宫女接话。
“可不是嘛。”
“太子妃那边已经够厚道了。”
“前几日送来的燕窝、人参、鹿茸,还有给老太后暖身子的狐皮褥子,哪样不是好的?”
“连皇后娘娘那边都没她细致。”
虾儿啧了一声。
“再细致又有什么用。”
“老祖宗心里只记着那两个旧人,眼睛跟糊了浆子一样,看不清谁真对她好。”
“你没瞧见?每次一听是太子妃送的,她脸都拉得老长。”
“人家送一回两回是情分,送多了谁不寒心。”
另一个宫女小声道。
“你轻点声,别叫听见。”
虾儿却像是没忍住,声音反倒大了些。
“听见又怎么了?”
“本来就是。”
“老祖宗这辈子就是糊涂。”
“年轻时候识人不清,老了还是识人不清。”
“谁对她好,谁想害她,她愣是分不明白。”
“到如今慈宁宫里冷冷清清,连个真心伺候的人都没有,不就是她自己作的?”
“要不是她总拿乔,总折腾,鱼儿嬷嬷也不至于累死,旁人也不至于一个个离心。”
“她现在躺在榻上,嘴里还念那两个罪人呢。”
“我瞧着,真是——”
“虾儿!”
另一个宫女慌忙打断她。
“你不要命了!”
外头顿时静了一瞬。
可榻上的太后,却已经气得脸色发青。
什么叫她拎不清。
什么叫她糊涂。
这些贱婢,竟也敢在背后这样议论她。
太后原本病得发沉,胸口堵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劲。
可这一刻,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猛地撑着床榻,竟想坐起来。
“放肆......”
“反了......真是反了......”
她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被褥,只觉得胸口发闷,脑袋却气得发昏。
她们知道什么。
她不过是想保下赵灵儿和慕容燕罢了。
两个小姑娘,一个娇滴滴的,一个烈性子些,可到底年纪还轻。
便是犯了点错,难不成就非得赶尽杀绝?
唐圆圆至于这么嫉妒,这么容不下人吗?
不就是叫她去说两句软话,替那两个丫头求个情,给她这个老祖宗一个台阶下?
这算什么天大的委屈。
可唐圆圆偏不肯。
偏要端着一副自己最有理的模样,躲得远远的,面上做得周全,背地里却由着宫里这些下人乱嚼舌根,把她说成个老糊涂。
太后越想越气。
一定是唐圆圆。
除了她,还能有谁。
一个太子妃,得了势,生了几个孩子,又惯会在皇帝和沈清言跟前卖乖。
如今宫里这些人,也都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见她被困在慈宁宫,便一个个去巴结东宫,拿唐圆圆当正经主子捧着。
所以连这几个宫女都敢踩她。
被纵得没了规矩!
太后咬着牙,胸口一阵阵发紧。
她还想撑着起身,把外头那几个碎嘴的贱婢叫进来,一个一个发落了。
可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出事了!”
“快,快去传话!”
“唐家那个秀才出事了!”
太后一愣。
唐家那个秀才。
唐润?
她屏住呼吸,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外头有人压着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听说那两个从皇庄跑出去的,摸去了他住的地方!”
“可不是么,说是要勾着人,坏他的功名呢。”
“啧,这手段可真毒。一个读书人,若真沾上这事,别说往后科举,名声都得臭了。”
“不过也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对,看热闹罢了。”
“只是没想到,那两个瞧着柔柔弱弱的,心竟这么黑,还要给人下药呢。”
太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勾引唐润?
坏他的功名?
下药?
她眼睛一点点睁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
赵灵儿那样乖,慕容燕再跋扈,也不至于做这种事。
可外头那几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下药”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太后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先前还想着,唐圆圆是小题大做,是嫉妒,是拿乔。
可若这两个丫头真干了这种事......
那她成什么了?
她这个拼命想保她们的人,又成什么了?
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