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当然不是什么圣人。这些在别人眼中视若珍宝的官职,在他看来,不过是即将沉没的大船上几张无用的船票罢了。
汉室将倾,这些郡中官职又能保得了谁?
荀家带头捐粮,其他世家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跟上。一时间,太守府的粮仓迅速充盈起来。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满了颍川城的大街小巷。城外的流民听闻有活干,还能管饱饭,纷纷涌向招募点。
施粥的棚子前排起了长队,热气腾腾的米粥驱散了严寒,也温暖了人心。
青壮们则被组织起来,在荀家管事的带领下,喊着号子,修缮着战火中残破的城墙和房屋。
整个颍川,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呈现出一种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这一切的幕后总指挥,荀皓,却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清闲”的日子。
他每日待在自己温暖的院子里,看看书,下下棋,偶尔听听荀彧或者郭嘉带回来的关于赈灾进度的汇报。
郭嘉几乎是长在了他的院子里。
用他的话说,反正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不如来荀家与友人谈天说地。
城内,百姓们的生活也渐渐回归正轨。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不再是飞涨的米价和哪家又断了炊,而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仁政”。
“听说了吗?这回咱们能活下来,全靠太守大人开恩啊!”
“什么太守大人,我邻居家二小子就在城外干活,他听荀家的管事说了,太守府库里早就空了,是荀家带头,把自家存的粮食都拿了出来!”
“哪个荀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出了八龙的荀家!那才是真正的慈善之家。”
流言,有时候比官府的告示传得更快,也更得人心。
荀皓从未想过要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圣人,他深知,在这乱世,实力是根基,而声望,则是能将根基无限放大的利器。
他只是让管事们在施粥时,不经意地“提点”了几句,剩下的,便交给了百姓们自己去想象和传颂。
荀彧趁此机会收拢了不少人才。
闲来无事,荀皓也想去庄子上看看,刚出门就碰到了定点来打卡的郭嘉。
“要出门?”
“兄长昨日信中说,他从流民中招募了不少人,其中有些颇有才干的匠人,都安置在了城外的庄子上。”荀皓守株待兔等到了要等的人,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嘴角。
“哦?文若这是打算开个百工坊?”郭嘉打趣道。
“你就说去不去吧?”共同经历了生死,荀皓说话也放肆了一些。
“行,你想去,我便陪你去。”郭嘉一口答应下来,顺手将人往自己身边又揽了揽,“外面风大,多穿一件。”
前往城郊庄子的路并不平坦,积雪融化后,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马车行至一处洼地,车轮深陷,动弹不得。
“小公子,路不好走,您和郭先生先下车吧,我们把车推出来。”车夫在外面喊道。
郭嘉伸手将荀皓扶下马车,嘴里还抱怨着:“早说这路不好走,你非要来。这下好了,一身的泥,回去又要被文若念叨。”
荀皓朝他眨了眨眼,“我带了衣服,到时候你不说,我不说,兄长不会知晓的。”
庄子上的佃户和流民听到动静,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大部分人只是围着看,不知所措。只有一个汉子,二话不说,扛起旁边木棚下的一块厚实门板,走到车轮下,用肩膀顶住车轴,对车夫喊道:“赶马!我给你垫着!”
他将门板利落地塞进车轮下的泥坑里,随着马匹的嘶鸣和车夫的吆喝,深陷的轮子在他的帮助下,竟真的缓缓地从泥泞中脱离了出来。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荀皓的视线却停留在那块被用作垫脚的门板上。那汉子用的是巧劲,而非蛮力,门板插入的角度和时机都恰到好处,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对车轮的损伤。这人,有头脑。
马车被推出来后,那汉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就要走。
“壮士请留步。”荀皓开口唤住了他。
那汉子回过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稳。他对着荀皓和郭嘉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说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
“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荀皓问。
“马衡。”
姓马,也不知是马钧的什么人?
“不知壮士,可通木工之术?”
马衡闻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眼,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公子。
他本以为这只是世家子弟的一句客套话,但对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不像是在说笑。
“略懂一二。”马衡的回答依旧简短,但比起刚才,多了一丝郑重。
“我偶得一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颇为精巧的榫卯结构,名曰‘鲁班锁’,六根木条,无需钉胶,便可彼此相扣,严丝合缝。只是图样繁复,我看了许久,也未能完全参透。”他说着折断一根树枝,在地上勾勒着鲁班锁的分解图样。
马衡的视线立刻被地上的图案吸引了过去。他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那是一种匠人看到绝妙造物时,才会有的专注和痴迷。
“公子,可否……让草民细看?”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
“自然。”
马衡蹲在地上,手指在上面虚虚地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六根交错的木条。
郭嘉看得啧啧称奇,他凑到荀皓耳边,压低了声音:“此人怕不是与墨家有关。”
“那岂不是捡到宝了?”荀皓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公子,此物设计之精妙,草民生平未见。六根木条,看似简单,却暗含阴阳互补、相生相克之理。每一处凹槽与凸榫的尺寸,都必须分毫不差,否则便无法契合。此物……草民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