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安则拉着周宴瑾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他仰着头,小心翼翼地,带着哭腔问:
“爸爸,你……你还会回来陪我们放风筝吗?”
那个在草坡上飞得高高的、最后被爸爸从树上取下来的风筝,是他最宝贵的记忆。
周宴瑾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他蹲下身,将儿子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小脸。
“当然会。”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爸爸保证,下次回来,我们放一个比上次还要大的风筝,好不好?”
思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泪珠却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了周宴瑾的手背上,滚烫。
周宴瑾的心,也跟着这滴泪,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紧紧地拥抱着。
离别的伤感,像浓雾,笼罩了整个华家小院。
华家全体出动,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华树是个憨厚的男人,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帮忙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李桂芬和华奶奶早就红了眼眶,她们把对孙女婿和未来亲家的不舍,全都化作了最朴实的行动。
“宴瑾啊,这是咱家自己熏的腊肉,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回去让你爸妈也尝尝。”
“还有这干笋,秋天在山上采的,炖汤最鲜了。”
“这新打的米,熬粥最养人,你工作忙,要多注意身体。”
她们一边念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用布袋子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了越野车宽敞的后备箱,几乎填满了每一个缝隙。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是华家最真挚、最滚烫的一颗心。
周宴瑾看着这一切,眼底涌动着温热的潮意,一一郑重地应下。
“知道了,阿姨,华奶奶。”
周隐川拄着拐杖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三个粉雕玉琢的曾孙,那张在战场上都未曾动容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柔软与不舍。
他挨个将三个小家伙抱进怀里。
抱思安的时候,他拍了拍曾孙坚实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欣慰。
“好孩子,你是大哥,要帮妈妈照顾好弟弟妹妹。”
轮到思乐,他用粗糙的脸颊蹭了蹭孙子的小脸。
“思乐要听大哥华哦!”
最后是思淘,小家伙还在抽噎,他便将曾孙抱得高了些,用胡茬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脸蛋。
“男子汉,不许哭鼻子!太爷爷很快就回来看你拼新的大机器人!”
老人的眼眶,终究是泛起了湿润的泪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望着三个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要听妈妈的话,也要听太爷爷太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太爷爷保证,很快,很快就再来看你们!”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愿松开。
周宴瑾看着这一幕,走上前,从爷爷怀里接过孩子。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再次蹲下身,将三胞胎紧紧地、一同揽入了怀中。
孩子们柔软的小身体带着奶香,像三只依赖着他的小猫,紧紧地贴着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眷恋与不舍,这感觉,让他的心又酸又软,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立下一个神圣的誓言。
“爸爸向你们保证。”
他看着思安的眼睛。
“一定会很快回来看你们。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我们视频通话,爸爸要检查你的数学作业。”
他又转向思乐。
“爸爸要听思乐讲幼儿园里发生的新鲜事,还有你新编的故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思淘身上。
“思淘拼好了新的机器人,要第一个在视频里展示给爸爸看,好不好?”
他没有说空泛的“我想你们”,而是将承诺具体到了每一天的日常琐事里。
这让孩子们瞬间有了实感,仿佛爸爸只是换了个地方,却依旧参与在他们的生活中。
三个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
周宴瑾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深深地、深深地看向华韵。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翻涌。
不舍、眷恋、担忧、还有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将她紧紧地、紧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带走属于她的气息。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嗅着那让他心安的淡淡青草香气。
“照顾好自己。”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等我。”
华韵强忍着涌上鼻尖的酸意,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这个怀抱,坚实而温暖,是她如今最安心的港湾。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轻轻点了点头。
“嗯。”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周宴真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拉开了车门。
越野车低沉地咆哮一声,缓缓启动,卷起一阵尘土。
车窗降下,周宴瑾和周隐川的脸庞,一老一少,都写满了不舍。
三胞胎挣脱开大人的手,追着车子跑了两步。
他们拼命地挥舞着小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爸爸再见!”
“太爷爷再见!”
思乐情绪最是外露,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终于忍不住,“呜”的一声,小声啜泣起来。
思安紧紧地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可那双通红的、倔强的大眼睛,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情绪。
只有思淘,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着。
“爸爸再见!太爷爷再见——!”
那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听得人心都碎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终于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烟尘。
华韵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周隐川和周宴瑾的离开,让热闹了一个多月的华家小院,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葡萄架下,那两把老爷子常坐的竹椅空了。
东厢房里,再也听不到男人低沉的打电话的声音。
院子里,也少了孩子们追着一个高大身影喊“爸爸”的欢笑声。
生活,仿佛回归了原有的轨道。
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