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百工大会第二日。
晨雾未散,滹沱河畔已人声鼎沸。比起首日的生疏试探,今日的比试多了几分真刀真枪的意味——昨日领赏的工匠实打实拿走了钱财,观望者们终于确信,常山此举并非作秀。
比试重心转向了“杂项科”,这是张角特意设置的开放式竞赛,凡不属前四科的新奇发明皆可参赛。评审标准只有两条:能否惠民,能否实用。
辰时刚过,河滩西侧便围起三层人墙。
来自南阳的匠人刘泉,展示了一架“龙骨翻车”——以人力踏动踏板,带动木链循环,将低处水提到高处沟渠。虽然结构笨重,但只需两人操作,一个时辰便可灌田三亩。
“此物若改以畜力,效率还能倍增。”刘泉擦着汗解释,“小人曾在南阳为官家修陂塘,见农夫以桔槔汲水,一日不过灌亩余,便琢磨出这法子。”
评审席上,主管水利的工曹掾邓艾眼睛发亮。常山渠工程虽已竣工,但山地梯田的灌溉仍是难题。若能将此翻车改良……
他正欲开口,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张角不知何时来到现场,身后跟着贾穆和两名太平卫。
“刘师傅,”张角径直走到翻车前,仔细察看木链结构,“你这木链的榫卯,为何设计成斜角?”
刘泉一惊,忙躬身:“回将军,斜角榫受力更稳,且磨损后易更换单节,不必全链重制。”
“妙。”张角点头,“不过木链易腐,若以铁环替代呢?”
“铁环?”刘泉愣住,“那……那造价就高了。”
“但经久耐用。”张角微笑,“常山有灌钢法,可制廉价熟铁。若刘师傅愿留常山,我可拨专款助你研制铁链翻车,成功后先在常山推广,再传天下。”
刘泉呼吸急促起来。他漂泊半生,技艺虽精却无人重视,今日竟得一方诸侯如此礼遇……
“小人……愿留!”他重重抱拳。
这一幕被不少围观者看在眼里。常山招揽人才,不仅给钱,更给施展抱负的舞台——这对匠人的诱惑,远比钱财更甚。
午时,张角在观礼台旁的草棚设简宴,款待昨日表现出色的十余名工匠。菜肴简单,但分量实在:炖羊肉、粟米饭、时蔬,每人还有一碗蛋羹。
“诸位不必拘礼。”张角亲自为刘泉、李固、赵铁头等人布菜,“常山初创,条件简陋,但有一片真心。诸位若肯留下,一应研究所需,太平社全力支持。”
李固小心翼翼问:“将军,小人那耦犁……真能改良?”
“能。”张角肯定道,“我已让工坊画了改进图——将双犁头改为可调间距,适应不同垄宽;辕架加装转向轮,解决转弯不便。你若愿意,下午就可去工坊,与王猛师傅一同试制。”
“小人愿意!”李固激动得筷子都拿不稳。
正说着,张宁悄然而入,附耳低语几句。张角面色不变,起身向众人告罪:“诸位慢用,张某有些公务处理。”
出了草棚,张宁才低声道:“兄长,刚收到三路急报。”
“说。”
“第一路来自中山。张燕派人密报,公孙瓒昨日突然调兵两千至涿郡,距中山边境仅三十里。虽无进攻迹象,但颇为蹊跷——公孙瓒主力正在青州与田楷交战,何故在北线增兵?”
张角眼神微凝:“继续。”
“第二路来自邺城。袁谭、袁尚昨夜达成临时停火协议,约定‘共御外侮’。据内线消息,二人密谈时多次提及常山,袁尚更放话‘不能让张角坐大’。”
“第三路呢?”
“黑山于毒。”张宁声音更沉,“他收了曹操的钱粮,也收了我们的弩机,但今晨其部下山劫掠常山边境村落,掳走百姓十七人。巡边队追击时,遭遇伏击,死三人,伤五人。”
张角停下脚步。
百工大会的热闹表象下,暗潮已汹涌至此。
“于毒……”他念着这个名字,“真是活腻了。”
“要不要调太平营围剿?”张宁眼中闪过杀意。
“不。”张角摇头,“于毒只是棋子,背后是曹操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若我们大动干戈,正好给曹操口实——‘常山擅攻友军,图谋不轨’。袁氏兄弟、公孙瓒都可能借题发挥。”
他略一沉吟:“传令边境:所有村落即日起实行‘联保制’,十户一保,发现敌情鸣锣为号。巡边队扩编至五百人,由田豫统一指挥,配备弩机三十具。但……不得越境追击。”
“那被掳的百姓……”
“派人去见于毒,用钱赎。”张角冷笑,“按一人十金的价格开,但只带一半钱去。告诉他,若肯放人,另一半钱和五十具新弩机随后送到;若不放,常山虽不越境,但黑山各部从此别想从常山买到一粒盐、一寸铁。”
张宁眼睛一亮:“釜底抽薪?”
“对。于毒能在黑山立足,靠的是劫掠商队、倒卖物资。若常山切断贸易,他那千余部众吃什么?穿什么?”张角顿了顿,“再放出风声,就说常山愿与黑山其他首领做买卖——只要不犯边境,粮食、盐铁、布匹,皆可平价交易。”
这是分化之策。张宁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办。”
“等等。”张角叫住她,“公孙瓒和袁氏那边,也要应对。以我的名义给公孙瓒写信,就说常山愿低价供应他军需,包括新式马鞍、蹄铁——但需他以战马交换,并承诺不在中山增兵。”
“那袁氏兄弟……”
“给两人各送一份礼。”张角嘴角微扬,“袁谭好奢华,送琉璃镜一对;袁尚重名声,送蔡邕手书《太平箴言》一卷。附信就说:常山无意河北之争,只求保境安民。若二位需要军械粮草,常山愿以市价七成供应——但需用铁矿、药材等实物交换。”
张宁迅速记下,又问:“兄长,这般退让,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常山软弱?”
“退让?”张角笑了,“阿宁,你算算账。一副新式马鞍成本不过百钱,战马一匹市值万钱;琉璃镜是工坊试验品,本就要改进;蔡公手书无本。而我们换来的,是战马、铁矿、药材这些战略物资,更是边境安宁。”
他望向大会场地,那里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比试:“常山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只要再给我们两三年,等文华院第一批学子出师,等工坊体系成熟,等十万百姓真正归心……到那时,就不是他们敢不敢来犯,而是我们愿不愿出手了。”
张宁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午后,杂项科比试进入高潮。
来自荆州的匠人展示“记里鼓车”——车轮转动带动齿轮,每行一里,车上木人击鼓一次。虽然精度有限,但已让在场众人啧啧称奇。
来自益州的药匠献上“金创散”配方,止血效果比常山现有药粉更佳。韩婉当场试验,确有效用,当即以百金买下配方,并邀请药匠入医政司。
但最让张角在意的,是一个默默坐在角落的老者。
老者姓郑,来自关中,衣衫褴褛,背着一口破木箱。他既不报名参赛,也不与人交谈,只静静看着各式展品,偶尔摇头,偶尔叹息。
张角观察他半日,终于走上前。
“老丈,可是对这些器物不满意?”
郑老者抬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军就是张公禄?”
“正是。”
老者起身,打开木箱。箱中无甚稀奇,只有几块陶片、半卷竹简、几件锈蚀的铜器。他取出一块陶片,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似车非车,有轮有架。
“此物,乃小人家传。”老者缓缓道,“先祖曾为秦将作少府属吏,参与营造直道、灵渠。这陶片上刻的,是当年‘转输车’图样,载重千斤,日行百里,秦始皇统一六合,靠的便是此等器物。”
张角心头一震。秦代军工技术远超汉代,后世多有失传。若这图纸为真……
“老丈何以示我?”
“因为将军是真想做实事的人。”郑老者直视张角,“老朽走遍十三州,见过诸侯无数。有的夸夸其谈,有的穷兵黩武,有的只顾享乐。唯有将军这里,工匠能坐席,技艺能得赏,百姓能活命。”
他颤抖着手抚摸陶片:“这图纸传了三百多年,老朽试过复原,但总缺关键。将军若能造出此车,天下物资转运将快数倍,救灾、运粮、调兵……善用之,可活万民;恶用之,亦能屠城。今日交给将军,是福是祸,老朽不知。”
张角郑重接过陶片:“老丈放心,张某必慎用之。”
“还有一事。”郑老者压低声音,“老朽来时常山途中,在河内遇一队人马,约五百骑,皆着常山服饰,但口音混杂,且马匹烙印是并州官马。他们昼伏夜出,似乎在探查什么。”
张角眼神一凛:“何时的事?”
“三日前。老朽在野店投宿,他们也在,但不住店,只在店外扎营。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右手缺三指,行事狠戾,手下都怕他。”
张宁在旁听得真切,立即道:“我这就去查。”
“且慢。”张角拦住她,转向郑老者,“老丈可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
“往北,似是去常山与并州交界处。”
并州……张角心念电转。常山与并州接壤处是雁门郡,如今由太平社控制,守将是鲜于辅。若有人假冒常山军潜入……
“阿宁,你亲自去雁门一趟,见鲜于辅。若真有这支人马,务必查清来历。”他顿了顿,“带上三十太平卫,备足弩机。”
“诺!”
郑老者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将军果然机警。老朽这图纸,算是托付对人了。”
张角躬身一礼:“老丈若不弃,请留在文华院。我设‘古技复原司’,由老丈主持,专研先秦失传技艺,薪俸按大匠师标准。”
老者眼眶微红,深深还礼。
傍晚时分,百工大会第二日结束。
颁赏台上,又有二十余名工匠领到赏金,其中八人当场表示愿留常山。张角一一勉励,并宣布明日将举办“授业会”——常山工匠将公开讲授曲辕犁制造、酒精提纯、简易建筑等技艺,来者皆可学。
消息传出,全场沸腾。这等无私传授,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张角心中清楚,传授的只是基础技艺,核心工艺仍掌握在常山手中。这既是惠民,也是布局——当天下工匠都用常山标准、学常山技法时,常山在技术领域的权威便确立了。
回城路上,贾穆捧着今日的记录,忽然道:“主公,学生今日一直在想……技术传播如播种,今日我们撒下的种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实在难料。”
“是啊。”张角望着天边晚霞,“也许有的种子会长成嘉禾,有的却成荆棘。但我们不能因为怕长荆棘,就不播种。”
他想起郑老者的话,想起那队可疑的骑兵,想起边境的暗流。
乱世如棋,步步惊心。
但既已落子,便只能向前。
夜幕降临时,一匹快马驰出常山北门,马上骑士正是张宁。她带着太平卫,连夜赶往雁门。
而与此同时,常山城南五十里外的山林中,那队“疤脸骑兵”正围坐篝火。疤脸汉子撕咬着干肉,目光阴沉地望着南方。
“头儿,常山这几日热闹得很,咱们要不要……”
“闭嘴。”疤脸啐了一口,“主公吩咐的事,办好就行。等那边信号一到,咱们就动手。”
“可常山军不好惹……”
“怕什么?”疤脸冷笑,“咱们扮的就是常山军。等事成,黑锅自然有人背。”
火光映着他缺了三指的右手,狰狞如鬼爪。
远处,夜枭啼鸣。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