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寅时三刻,雁门郡马邑城外三十里。
张宁伏在一处土丘后,借着稀薄的晨光观察下方的营地。三十名太平卫散在四周,弩机已上弦,屏息以待。
正如郑老者所言,这里确实驻扎着一支骑兵,约五百骑。营帐规制与常山军相似,甚至帐前也立着太平社的赤黄旗——但张宁一眼就看出破绽:旗帜的缝制针脚粗糙,黄色颜料也不对,常山用的是矿物研制的正黄,这旗却是植物染的土黄。
更可疑的是营中动静。此时本该是晨炊时分,却不见炊烟,只有少数几人在外围巡逻,步伐散漫,全无常山巡边队的警惕。
“统领,要摸进去吗?”身旁的卫卒低声问。
张宁摇头。她昨日深夜赶到马邑,见过鲜于辅后,便带太平卫连夜追踪至此。鲜于辅确认近期并无常山骑兵北上,这队人马显然是假冒的。
“等。”张宁盯着营地,“看他们今日动向。”
辰时初,营中终于有了动静。约两百骑整装出营,往北而去——那是鲜卑活动频繁的方向。疤脸汉子就在队首,缺三指的右手握着缰绳,姿势别扭。
张宁心中警铃大作。若这支队伍与鲜卑接触……
“分出十人,盯住留守的三百骑。其余人跟我跟上北去的那队。”她果断下令,“记住,非必要不动手,我要知道他们去做什么。”
追踪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北去的骑兵队伍显然熟悉地形,专走山间小道,避开官道和村落。张宁带人远远跟着,几次差点丢失目标——若非太平卫受过严格的山地追踪训练,早就被甩开了。
午时前后,队伍在一处山谷停下。谷中已有另一队人马等候,约百骑,装束杂乱,皮袍辫发,正是鲜卑打扮。
“果然……”张宁咬牙。
她带人潜到山谷上方的崖壁,借灌木遮掩向下窥视。疤脸汉子正与一名鲜卑头领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见那鲜卑头领递过一个皮袋,疤脸汉子接过掂了掂,露出满意神色。
随后,疤脸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在石上摊开——是地图!鲜卑头领凑近细看,两人指指点点,似在确认什么位置。
交易持续了约一刻钟。鲜卑人留下皮袋和几匹马,疤脸汉子则交出了地图和一个小木匣。双方各自上马,分道扬镳。
张宁强压住下令截杀的冲动。她现在只有二十人,对方有二百骑,硬拼必败。更重要的是,她要知道这些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分出五人,盯住鲜卑人往哪个部落去。”她快速吩咐,“其余人继续跟疤脸这队。”
回程时,疤脸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张宁注意到,他们刻意绕过了两处烽燧——那是鲜于辅布下的预警哨点,显然疤脸对此了如指掌。
申时左右,队伍回到营地。张宁在远处林中监视,见疤脸召集留守的头目密谈,随后营中开始收拾行装,似要拔营。
“他们要跑。”张宁心念电转,“不能再等了。”
她唤来一名卫卒:“你速回马邑,禀报鲜于将军:假冒骑兵已与鲜卑交易,现欲撤离。请他派兵封锁南下山路,我们在北面拦截。”
“统领,咱们就这点人……”
“拖住就行。”张宁抽出短弩,“鲜于辅的兵一个时辰内必到。记住,若我们被围,不必来救,你们直接捣毁营地,搜检证据。”
卫卒领命而去。
张宁带余下十五人,绕到营地北侧必经的一处隘口。这里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是设伏的好地方。
“五人上左侧山壁,五人上右侧,备滚石。剩下五人跟我守谷口。”她迅速布置,“听我哨响为号,先射马,后射人。”
太平卫无声散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张宁伏在岩石后,看着营地方向。夕阳西斜时,营门终于打开,骑兵列队而出,果然朝这个方向而来。
疤脸汉子走在队中,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壁。张宁屏住呼吸——只要再近五十步,就进入弩机射程。
然而就在此时,疤脸突然勒马,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盯着谷口方向,缺指的手缓缓握向刀柄。
被发现了?张宁心中一紧。不可能,太平卫的潜伏能力她清楚……
“山上有人!”疤脸突然暴喝,“撤!”
骑兵队伍瞬间调转马头。
来不及了!张宁吹响木哨。
“放!”
两侧山壁滚石落下,虽未砸中人马,但阻住了退路。几乎同时,十五具弩机齐射,前排七八骑应声落马。
“常山太平卫在此!”张宁跃出掩体,举弩对准疤脸,“下马受缚,饶你不死!”
疤脸脸色剧变,但他毕竟是悍匪,反应极快:“散开!冲出去!”
骑兵四散突围。张宁瞄准疤脸坐骑,一弩射中马颈。战马悲鸣倒地,疤脸滚落,却顺势躲到马尸后。
“围住他!”张宁带人压上。
然而其余骑兵已冲开一道缺口,数十骑往南逃窜。张宁顾不上追击,弩机直指疤脸:“再动一下,死。”
疤脸趴在地上,忽然狞笑:“你以为抓住我就有用?主公之计已成,常山……完了!”
张宁心头一凛,正要逼问,身后传来马蹄声。鲜于辅亲率三百骑赶到,迅速控制住剩余匪众。
“张统领,末将来迟!”鲜于辅下马抱拳。
“不迟。”张宁看向被捆缚的疤脸,“鲜于将军,此人交给我审。请你即刻派兵封锁雁门全境,搜查这支队伍的营地,所有文书、物品,一件不漏。”
“诺!”
审讯在隘口旁临时搭起的军帐中进行。
疤脸被绑在木桩上,闭目不语。张宁不急,先让人搜身。除了几块金饼、一把短刀,还从他贴身衣袋中翻出一枚铜印。
印文是篆书,张宁仔细辨认:“奉车……都尉?”
这是光禄勋下属的官职,掌御乘舆车。可这人分明是匪类……
“谁给你的印?”张宁将铜印举到疤脸眼前。
疤脸睁眼瞥了下,嗤笑:“捡的。”
“捡的?”张宁点头,“好。那我问你,今日与你交易的鲜卑头领是谁?你们约定了什么?”
“做买卖而已。我们卖马,他们给钱。”
“卖马需要给地图?需要指认烽燧位置?”张宁逼近,“你是并州人吧?口音改不了。并州谁派你来的?丁原已死,吕布在长安……是张扬,还是某个世家?”
疤脸眼神微动,仍不答。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太平卫捧着一摞物品进来:“统领,营地搜过了。找到这个——”
是一套常山军制式的皮甲,但细看能发现,皮甲内衬缝着一小块布,布上绣着模糊的标记。
张宁接过细看,脸色骤变。
那是太原王氏的家徽。
“王氏……”她想起之前的情报。太原王氏与袁氏联姻,家族中有人在并州刺史张扬麾下为官。若此事是王氏主使,那背后牵扯的就不只是并州了。
疤脸看到皮甲,终于变了脸色。
“说。”张宁声音冰冷,“王氏许你什么好处,让你冒充常山军勾结鲜卑?”
“我……我不知道什么王氏……”
“那这皮甲哪来的?”张宁将家徽那面对准他,“并州能弄到常山军制式皮甲的,只有三家:太原王氏、祁县郭氏、晋阳温氏。需要我一家家查过去吗?”
疤脸额头冒汗。
张宁趁势施压:“你今日与鲜卑交易,他们给了你一袋金饼,你给了他们地图和一个木匣。木匣里是什么?常山的边防部署?还是弩机制法?”
“不……不是弩机……”疤脸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闭紧嘴巴。
但已经够了。
张宁冷笑:“不是弩机,那就是别的东西。能让鲜卑人花大价钱买的,无非三样:盐铁、粮草、军情。盐铁你们没有,粮草太显眼……所以是军情。常山在雁门的布防图,对不对?”
疤脸脸色惨白。
“我猜猜,”张宁继续推演,“王氏让你假冒常山军,与鲜卑交易,嫁祸给常山。等鲜卑按图入寇,劫掠边境,天下人都会说‘常山军勾结胡虏’。到那时,袁氏兄弟、曹操、公孙瓒就有借口联军讨伐常山了。”
她盯着疤脸:“我说得可对?”
疤脸浑身颤抖,终于崩溃:“我……我说!是太原王凌!他让我做的!事成之后,许我并州军司马之职,还有百金……”
“王凌现在何处?”
“在晋阳。他说……说等鲜卑动手,就联名上书朝廷,指控常山叛国……”
张宁深吸一口气。好毒的计策。若真让鲜卑打着常山旗号入寇,太平社这些年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鲜卑约定何时动手?”
“三日后……七月十二,夜袭马邑。”
帐外,鲜于辅正好进来听到这话,勃然大怒:“狗贼!我这就点兵,先剿了这支鲜卑!”
“且慢。”张宁抬手,“鲜于将军,此事需从长计议。”
她看向疤脸,眼中寒光闪烁:“你既已招供,我可留你一命。但你要做一件事——”
同一时刻,常山城内。
百工大会第三日的“授业会”正在举行。王猛带着工坊工匠,在河滩上现场演示曲辕犁的打造工序,围观者逾千。
张角坐在观礼台上,心思却不全在此处。昨夜张宁派人传回的消息让他不安,那支假冒骑兵背后,恐怕有更大图谋。
“主公。”贾穆悄然而至,递上一份密报,“刚收到的,从晋阳来。”
张角展开细看,眉头渐锁。密报是常山在并州的内线所发,说太原王氏近期与冀州往来频繁,王凌更秘密会见了一名袁尚使者。
“果然牵扯到袁氏……”张角沉吟。
“还有一事。”贾穆压低声音,“陈纪父子今早求见,说想参观常山渠和工坊。但学生觉得,他们似乎……在探听什么。”
“让他们去。”张角道,“常山无不可对人言。正好,让这两位大儒看看,我们是如何‘格物致知’的。”
他起身:“备马,我去工坊区转转。”
工坊区位于城西,占地近百亩,分铁器、木工、纺织、造纸、军械等十余个作坊。因百工大会,不少作坊对外开放,允许参观。
张角刚到铁器坊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进去一看,竟是陈纪父子与铁老汉在争辩。炉火熊熊,铁水正红,但三人面红耳赤,显然已争论多时。
“陈公何故动怒?”张角笑问。
陈纪转身,指着正在浇铸的犁头模具:“张将军!老朽虽赞同技术惠民,但这等‘以模铸器’之法,岂不是要让千万匠人失业?一人一日可铸犁头数十,那原本打铁的匠人何以为生?”
铁老汉急道:“陈公此言差矣!模具铸器,产量大增,价钱才能降下来,百姓才买得起!至于匠人,可以学新技艺,来常山工坊做工,月钱比从前打铁多三成!”
“可那些学不会新技艺的老匠呢?”
“太平社有‘匠养制’,年过五十、无力工作者,每月可领粟米一斛,直至终老。”张角接话,“陈公,时代在变,技艺在进。我们不能因为怕人失业,就拒绝进步。就像我们不能因为马车夫会失业,就禁止造车一样。”
陈群若有所思:“父亲,张将军所言确有道理。昔年牛耕取代人力,织机取代手纺,都曾让一些人失其业,但长远看,天下人皆受其惠。”
陈纪沉默良久,叹道:“是老朽迂腐了。”
正说着,一骑飞驰而至,是张宁派来的第二波信使。张角看罢密报,眼中寒光一闪。
“陈公,抱歉,张某有急务处理。”
他转身快步离开,边走边吩咐贾穆:“立即召集文钦、王猛、田豫、韩婉,还有……请卢公、蔡公也来,有大事商议。”
半个时辰后,郡府正堂。
张角将张宁的密报传阅众人。堂内气氛凝重。
“太原王氏……袁尚……”卢植拍案而起,“此计歹毒!若让他们得逞,常山将成天下公敌!”
蔡邕忧心道:“鲜卑凶残,若真按图入寇,边境百姓必遭涂炭。当务之急是加强边防。”
“鲜于辅已调兵戒备。”张角道,“但被动防守不是办法。张宁在密报中提了一策——将计就计。”
他看向众人:“疤脸已招供,愿戴罪立功。我的想法是:让他按原计划,三日后‘配合’鲜卑行动。但我们暗中设伏,全歼这支鲜卑。同时,让疤脸指认王凌,将并州勾结胡虏之事公之于天下。”
田豫皱眉:“主公,此举太过冒险。万一疤脸临阵反水,或鲜卑兵力超出预计……”
“所以要做好两手准备。”张角走到地图前,“鲜卑要袭的是马邑。我们在马邑设空营,主力埋伏在城外十里处鹰嘴峡。同时,派一支部队绕后,断其归路。”
他看向王猛:“工坊能赶制多少火药罐?”
“现成的有百余个,若日夜赶工,三日内可再制三百。”
“够了。”张角手指点在地图上,“火药罐配给伏兵,鲜卑入峡后,先以火药惊其马,再以弩机射杀。此战不求俘获,只求全歼——要让鲜卑记住,犯常山者,有来无回。”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下死手。
“那……并州王氏那边?”文钦问。
“张宁已押疤脸返回,明日可到。”张角冷声道,“届时,让疤脸写下供状,画押盖印。我们抄录百份,一份送朝廷,一份送袁绍灵前——让天下人看看,袁尚与并州世家是如何勾结胡虏、陷害忠良的。”
“袁尚必反咬一口。”
“那就让他咬。”张角冷笑,“我们有实证,他没有。况且……袁谭那边,正愁找不到攻击弟弟的把柄呢。”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张角独坐堂中,看着地图上雁门的位置。北境风云骤起,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乱世之中,想要走第三条路,果然步步荆棘。
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披荆斩棘,走下去。
窗外,百工大会的喧嚣隐约传来。那是他想要守护的太平之音。
绝不能让人毁了它。
哪怕要染血,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