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照常巡逻时,遭了埋伏。”
“太医呢?”
下人立马回话:“已经去请了,正在路上。”
沈初九拉着阿雅思悄悄靠近,躲在廊柱后观望。看着巴图那乌青的脸色,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按这个速度,等太医赶到,巴图要么已经毒发身亡,要么这条胳膊保不住了。
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
自来到大雍,巴图对她最为照顾。
可如果她今日再次出手救人,该如何自圆其说?
一个普通商贾之女,怎么会懂解毒?
一旦暴露,以沧北遥的性子……会不会把她抓起来严刑拷问?
那时候,她还能活着回去见清晏吗?还能活着回去见萧溟吗?
可不救……
良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咬牙。
猛地拨开身前那些慌乱叫嚣的侍卫,走到沧北遥面前。
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殿下,巴图中的箭恐有毒。太医未至,情况危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奴婢……或许可以一试。”
沧北遥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
沈初九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
她知道,这一刻,任何闪躲都会显得心虚。
“哇……”
躺在担架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巴图吐出一口污血。
沧北遥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得了许可,沈初九立刻蹲下身。
她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内裙较为干净的一角布料。
她用力将布条勒紧在巴图伤口上方近心端,尽可能地阻止毒液随血液回流。
“殿下,借您佩刀一用!”
她朝沧北遥伸出手,头也不回。
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沧北遥微微一愣。
随即,他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寒光凛冽,递到她手中。
沈初九接过刀,将一旁沧北遥喝了一半的酒倒在了刀刃上消毒后,深吸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周围那些满脸惊慌、却帮不上忙的侍卫,快速吩咐:
“去准备干净的棉布!烧开的水!快!”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飞奔而去。
沈初九低下头,看着巴图左臂上那支箭。
箭身没入皮肉很深,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发紫,流出的血是骇人的紫黑色。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周围。
巴图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却没有醒过来。
沈初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毒,比她想象的还要烈。
她握紧沧北遥的佩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刀尖对准那支箭周围发黑的皮肉。
她咬了咬牙,手腕稳稳地——
下刀。
创口扩大,紫黑色的毒血汩汩涌出。
她用力挤压伤口周围,试图将毒血逼出。但中毒时间显然不短,毒液已深入,单靠挤压无法清理干净。
沈初九看着那泛着黑气的伤口,只是迟疑了短短一瞬,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她俯下身,毫不犹豫地用嘴对准了伤口,用力吸吮起来!
“嘶——!”毫无意识的巴图因疼痛呻吟
沧北遥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初九吸一口,便立刻扭头将毒血吐在地上,那血液落在地上,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不顾可能感染的风险,反复吸吮、吐出,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逐渐转为鲜红。
她迅速解开勒紧的布条,然后,她背过身,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解开了自己的外衫,从一直贴身穿着的、那件舅舅所赠的马甲隐藏的口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纸包。
她将一半解药倒入水碗,小心喂给昏迷的巴图服下。随后,以防万一,她自己将剩下的一半解药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太医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急忙上前检查巴图的伤势,仔细查看了沈初九处理过的伤口和地上那摊毒血后,脸上露出惊叹和赞许之色:“万幸!万幸啊!这毒甚是猛烈,若非处理及时,即便巴图首领的性命能保住,这条胳膊怕是也很难保不住了!”
沈初九却顾不上休息,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急切而认真地问道:“太医,您可能看出,巴图中的究竟是何种毒药?”
太医闻言仔细查验了沈初九吐出的毒血残留,片刻后,沉吟道:“此毒成分复杂,含有西域特有的黑蝎毒、断肠草汁,还有几味罕见的矿物毒素……皆是产自西域的剧毒之物。”
沈初九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脸色依旧阴沉的沧北遥。
沧北遥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已然明了。
箭矢或许来自大乾边军,但这等阴损复杂的西域奇毒,旁人怎可能轻易获得?亦绝非靖安王萧溟的风格。
下毒之人,另有其人。
其目的,恐怕不只是杀一个巴图那么简单,更像是……挑拨离间,或者,是针对他沧北遥而来的一场阴谋。
沈初九说了句或许只有她和沧北遥才能懂的话:“能入了殿下眼的人,必定是和殿下一样光明磊落之人。”
沧北遥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嘴唇因吸吮毒血而略显红肿,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沈初九,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不仅会医术,不仅懂解毒,不仅敢用嘴去吸剧毒的伤口,她还能在他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看透这场刺杀背后的阴谋。
她怎么做到的?
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见识和定力?
除非……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里的另一个意思。
“能入了殿下眼的人,必定是和殿下一样光明磊落之人。”
和他一样的人……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证明靖安王的清白。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可刚说出一个字,沈初九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她扶住旁边的柱子,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姨!”
阿雅思的惊叫声,打破了一瞬间的凝滞。
沧北遥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那手臂纤细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里面瘦削的骨架。她靠在他手臂上,软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太医!”
沧北遥的声音骤然拔高。
太医慌忙上前,搭上沈初九的脉。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殿下放心,这位姑娘应是劳累过度,加上方才吸毒血时,难免有微量毒素入体,静养几日,补充些滋补之物便无大碍。”
沧北遥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雅思拉着沈初九的手,小脸上满是担忧:“小姨……小姨会不会有事?”
沧北遥低头看着这个外甥女。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没了父母,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像一棵杂草一样活着。
他护着她,也只是因为她是姐姐唯一的血脉,从未想过,她会真的亲近谁。
可此刻,她拉着这个女人的手,眼里满是真实的害怕和依赖。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阿雅思的头。
“她不会有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雅思抬起头,看着这个向来冷峻的舅舅,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把她抬进去。”沧北遥沉声道,“安排人好生照顾。”
几个侍卫小心翼翼地将沈初九抬走。
沧北遥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被沈初九吐出来的、已经干涸的毒血。
黑紫色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一片狰狞的痕迹。
他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那摊血迹,越过廊道,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