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是进驻七班,囡囡作为文工团的老骨干还是忙前忙后。
接下来的好些天她跟着大部队连轴转,各营各连的坑道广播和防空宣传全都跑了个遍。
直到春节前夕,囡囡才背着东西正式入驻七班。
正蹲着擦枪的狂哥瞥见来人,猛的吸了一口冷气,起身就朝窝棚里嚷。
“老班!文工团的囡……同志到了!”
这一嗓子拐得生硬,赵二虎都忍不住瞅了他一眼。
窝棚帘子呼的掀开,老班长端着一缸刚烧开的热水快步出来,看清来人后脚下顿了半拍但稳稳站好,脸上露出敦厚的笑。
“来得正巧,灶上的水刚滚,先进屋,暖暖脚脖子。”
囡囡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托了托,笑着回答。
“李班长,我今儿可顾不上烤火。”
“军需处给英雄班配了好东西,团里让我送过来犒劳大伙。”
她把背来的杉木箱放下,掰开了铜搭扣。
咔嗒!箱盖一开,七班的战士全围了上来。
木箱里码着的竟是一排崭新的木柄手榴弹,每颗手榴弹的木柄末端都系着一条鲜红的窄绸带。
红绸垂下来,上面用金粉写着五个端正的小字。
“为人民立功。”
七班战士们一下就把眼睛看直了。
囡囡弯腰捧出一颗,双手递到赵二虎面前。
“二虎同志,冲锋时跑得快,炸敌人的地堡也得狠,拿着。”
赵二虎赶紧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手,这才接过来,结结巴巴道。
“给,给我的?”
“发到七班的,人人都有。”囡囡笑着催他,“拿稳了,别光顾着瞧。”
赵二虎立刻挺起胸膛。
“放心!指定让它立大功!”
囡囡又取出一颗,走到狂哥面前。
离得近了,狂哥才看清她的两只手冻得泛紫,几处指节还生了冻疮。
狂哥刚才那股咋呼劲一下都收了回去,郑重的接过手榴弹。
这年头赤色军团的奖励简单得很,但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那么荣耀呢?
一句“为人民立功”就能让人把腰杆挺直,就能让他们朝最难啃的阵地再冲上一回。
因为……是真的为人民立功啊!
手榴弹分完,驻地里一下热闹起来。
囡囡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拍起节拍,清亮的赣南腔顺着晨风传开。
“手榴弹,黑脑瓜,见到敌人就爆炸!”
她踩着轻快的小碎步,腰间的长辫也跟着晃。
“英雄连,英雄汉,保卫和平立功劳!”
几个新兵当场笑开,跟着噼里啪啦的拍手。
赵二虎嫌巴掌声不够响,拿筷子敲起搪瓷碗,叮叮当当的给她伴奏。
七班驻地里积了多日的沉闷,几句唱词就给冲散了。
闹了一阵,囡囡从衣兜里摸出一本硬皮册子,又拿出一小截削尖的铅笔。
她找了块平整木桩坐下,把册子摊在膝头。
“好了,同志们,热闹完还得办正事。”
“七班要报功的,想寄家书的,都按规矩登记姓名和籍贯,我帮你们填表,也能代写家书。”
赵二虎头一个凑过去,磕磕绊绊的报出自家庄名。
“那个字怎么写来着?左边一座山,右边……”
囡囡忍着笑替他补全。
“行,我记住了,回头写信的时候,你再把家里人的名字告诉我。”
前面的战士陆续登记完,老班长走到木桩前,把两手揣在棉袄袖筒里,声音压得沉稳。
“先记我的吧,四连七班班长,李班,四川人。”
囡囡握着铅笔,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两个字。
“晓得,团长的通报上写过李班长。”
狂哥大步上前,挺起胸膛。
“七班战士,李狂。”
囡囡微妙的停住,抬起头盯着狂哥的脸看了两眼。
七班长的四川籍贯就让她觉巧合,这李狂的名字……
鹰眼和软软这时从侧后方上前半步,答出的更让她意外。
“七班战士,李鹰。”
“七班卫生员,李软。”
囡囡更愣。
李狂,李鹰,李软,狂鹰软,大哥二哥三姐……名字这么巧?
见囡囡果然发愣,狂哥喉结滚了滚,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咧嘴笑了一声。
“囡囡同志,咋了?”
“我这名字太冲,不好写啊?”
囡囡这才回过神来,认真看过狂哥三人的脸,还有老班长的脸,全是陌生面孔。
大哥他们若活到今天,都得奔四了,爹更得奔六,哪儿会像他们一样年轻。
可是这也太巧了,每个人都带着大哥他们名字中的字。
囡囡轻轻的吸了口气,压下错愕的心态握紧铅笔,把三个名字依次写进花名册。
“都挺好记的,我给你们记下了。”
她合上册子,起身冲众人笑了笑,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便被轻轻揭了过去。
从这天起,七班驻地里的日子照常往前走,却悄悄多了一层谁也不肯碰破的东西。
囡囡隔三差五要去附近的暗坑道,为隐蔽待命的战士播送战报。
每回她顶着一身寒气回来,嘴唇冻得发紫,软软总会放下手里的绷带快步迎上去。
她抓过囡囡的两只手,先看指尖,再摸手背,最后检查冻疮。
“手冻透了,别往明火边凑。”
软软从怀里摸出特制的防冻药膏,一点点的涂在她开裂的指节上。
“说过几回了?这样烤,骨头以后要疼。”
“坐好,别动。”
进入救治状态的软软压根不给人讲条件。
哪怕是囡囡,也只得老实坐着,看她低头替自己搓开药膏。
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她去溪边打水时,鹰眼也总会跟上。
鹰眼端着稳稳落后三步,像极了小时候的二哥,总会跟在她身后留意她前路的石子。
野雀从灌木里飞起,他的枪口都会跟着偏过去一点。
囡囡回头看他,鹰眼只淡淡点头。
“走你的,我顺路。”
这条路通往溪边,另一头只有七班驻地。
囡囡也不拆穿,提着木桶继续往前走。
老班长的习惯更直白。
每到晚饭一揭盖,热气就挤满窝棚。
苞谷面野菜糊糊一碗碗的盛出来,递到囡囡手中的永远最满最热,底下沉着的野菜也最多。
囡囡看得明白,却从不追问。
她照旧天不亮就起床,帮战士们缝补棉衣,白天跑坑道,回来后就在驻地里唱几句赣南山歌。
她见过太多战士从前线下来,也送过太多人离开,眼前这份暖意她舍不得推开,更不敢追得太紧。
接下来的两天,双方就这样守着各自的分寸。
直到腊月二十九日深夜,山风刮得窝棚直响,两名年轻队员已经睡熟。
囡囡裹着旧棉被翻了个身,摸了摸垂在枕边的长辫,辫梢那截红头绳用了很多年,颜色早已褪淡。
她借着门帘破洞透进来的雪光朝外看去,老班长正端着枪守在门外风口,牢牢的挡住了漏风豁口。
囡囡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七班驻地外忽然响起了炊事班班长的声音。
“七班长!快拿大盆来接!”
“军部刚发下来的年货,正经的大肥猪肉和白面粉,今晚咱包大肉饺子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