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兰这心里头,踏实了。
这妹子,没走错最后那一步。
她这妹子撒没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你这句话就妥了,那你还算是我妹,有点廉耻。”
周慧兰这语气,缓和了下来。
这妹子,虽然浑,可底线还在。
这就好,这就还有救。
钱没了,能再挣;可人要是没了廉耻,那这一辈子就真完了。
周慧兰这当姐的,就怕这妹子一时糊涂。
现在看来,这妹子,还没糊涂到家。
“钱这方面,你告诉我到底欠了多少?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呐,凑吧凑吧,咋的都能还了,日子还得往下过,你这还年轻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得先看你这整的多大窟窿啊,实在不行不还有你外甥陈铭给你兜底吗!当初要不是你外甥陈铭发话,我告诉你啊,那么多钱我都不带借给你的,我也没那么多钱借你。”
周慧兰这话说得,带着点埋怨。
可这埋怨里,也透着一股子底气——她这儿子啊,是真能扛事。
周慧兰两只手掂在一起说道。
这时候啊,一家子人全都目光落在了周慧荣的身上,就等她交个实底,到底看看欠了多少钱。
这小屋里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周慧荣这嘴唇,动了好几下,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欠的钱的确是不少。
“你姐问你话呢,到底欠了多少啊?你倒吱个声啊,死气的呀!”
旁边的周金河本来就是急性子,更是忍不住了,冲着周慧荣就开口问了起来,催促着。
这一屋子人,都等着周慧荣那句话。
周慧荣这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她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数一说出口,这一家子,又得跟着天翻地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簌簌地下。
这一夜,周金河家的灯,亮到了天明。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把这丰收村盖得严严实实。
这一家子人,就这么围在炕头上,等着周慧荣吐出那个数。
这数一出口,这年,怕是不好过了。
可再难,这日子,也得往下过。
一家子人,绑一块儿,没有过不去的坎。
直到这个时候啊,周慧荣也停止了哭泣,嘴里嘟嘟囔囔。
那一屋子人,全都把耳朵支棱起来了。
她这嘴里头,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数,跟念经似的。
“金彪他们这伙人,我一共欠了 300,现在还了他们 30,还差 270。
还有一伙人,那帮人挺凶的,是大长林村的,好像还是个生产队队长呢,欠了他们得有 400 块钱!!
反正一共欠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该咋整了。”
周慧荣说到这的时候,缓缓地低下了头,来回搓着手。
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她这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么多钱,别说放在她一个女人身上,就算是放到村里的老百姓,这帮老爷们身上,那也是一块大石头,咵嚓一下子压下来了。
这一压,能把人压得直不起腰来。
搁谁家,这都是过不去的坎。
要知道这是八几年,那可是整整六七百块钱饥荒啊!那跟天塌了有啥区别?
这还得说是分田到户,这每年种点地能卖点钱了。
搁在以前挣工分那会儿,一家老小齐上阵,年底一算账,倒欠队里的都有。
这年头,好歹算是能攒下俩钱了,可也经不起这么祸祸。
可是这寻常的老百姓家,不干零工,没有啥外快,光靠种点地的话,一年到头,这手里剩个两三百块钱也就不错。
就两三百块钱,还得说是把家里的开销都得算里头啊。
周慧兰一听到这句话,顿时就用手捂了下脑门子,然后就用手指着自家老妹。
那手指头,气得直哆嗦,戳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她这当姐的,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可看着她老妹那可怜样,这手,又舍不得落下去了。
她这当姐的,见过浑的,没见过这么浑的。
“你胆子是真肥真大呀!啥人家呀?蹭狗波一啊呀,这么多钱你都敢借!!
要不说这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呀。你呀,就不适合当家,你就围锅台转得了,好好把家里整明白了,这外面的事,还得让老爷们去扛!!”
周慧兰说到这的时候,坐到了炕沿上。
那屁股一沾炕沿,她又 噌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这火气上来,她坐不住,站着心里头都堵得慌。
她来回走了两趟,那脚步,踩得炕沿下的地咚咚响。
这口气,她得想法子撒出去,不然非憋出病来。
其实心里头也想着,这钱说多不多,但说少绝对是不少。
说多不多,那是看怎么办,要是让她儿子出这笔钱的话,的确不算多,但是凭啥呀?
他儿子一年遭了那么多罪,那钱挣得容易吗?
更何况之前还给拿了 400 没还呢,再给掏这钱堵窟窿,那可是 1000 多呀!!
就这么说,这年头,整个一个村里头有几个千元户啊?
七里村这么些年,也就出了陈铭这么一个万元户。
这一下子欠了六七百,搁谁家不是要了半条命。
这次必须得给他老妹长个教训。
要不然以后啊,说不定还得咋嘚瑟呢,能捅出更大的娄子。
这不完犊子了吗?这么老鼻子钱拿啥还?拿命还啊!!
“我告诉你啊,周慧荣,这钱你自己想办法,我跟你妈是没招,你把我们俩骨头砸去卖了,它也不值这个钱。
就咱家这个房子,你给它卖了,连利息都不够。”
这时候啊,周金河被闺女说出来的欠款、饥荒吓了一大跳。
那旱烟卷在手里头,烟灰抖了一裤腿。
他这老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他这一辈子,别说是这么多钱,见没见过了,听都不敢听啊。
那可是 1000 来块呀!
开啥玩笑啊?他这一年撅屎挖腚,累个够呛,种那点地,也就能剩个两三百块钱。
能解决家里温饱,日子算还能吃,还不错。
这一下子整这老多饥荒,拿什么还!!
而旁边的张秀娥听到这饥荒啊,也全都沉默了,不吱声了,一个劲儿的叹气。
那叹气一声接一声,跟拉风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