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总观效应」
「你们......为什麽会是敌对关系?」余弦抬起头,看着波尔问道:「如果二层梦境里面,真的有以前留下来的文明,这麽重要的线索......你们为什麽不能一起合作呢?」
波尔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些事情也是被逼无奈,没有办法的选择。我们肯定希望能合作,但帕尔纳索斯是不会愿意配合我们的。」
「你们问过他们?」余弦问道。
「不需要问。」波尔摇了摇头:「因为路线之间,就是对立的。」
余弦微微皱了皱眉,波尔说得很肯定,可听起来他似乎也没有确认过这件事。
「他们不也是想从大洪水的危机里活下来吗?」余弦迟疑道:「至少在这件事上,所有人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当然。」波尔点头:「但他们希望更多人进到梦里,我们却需要更多人醒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不会同意,让我们拿帕尔纳索斯本身去冒险,更不可能把关键设施和实验的决定权交给我们。」
入梦,醒来?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没能完全理解双方路线的分歧,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如果波尔想做的事情,会影响到那个世界本身的稳定性,丢卡利翁他们确实不会轻易同意。
可......连问都不用问,就已经成为了敌人吗?
余弦看着波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转而问道:「那我进去以後,要怎麽到你们的基地?既然是敌对关系,帕尔纳索斯的人,不会在路上拦着吗?」
「不需要从路上过去。」波尔指了指纸上的几行字:「这里写的是一条口令。你在里面完成相应的动作,就能直接到我们控制的区域里了。」
「直接过去?什麽意思?」余弦微微一怔。
「有点像是电脑里的命令行?」波尔想了想,解释道:「帕尔纳索斯最初建立的时候,创造它的人,在里面预留过一些高级指令。我们掌握了其中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指令,从帕尔纳索斯创建的第一天起就存在了,知道触发方式的人都能使用。」
高级指令?余弦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写在蓝图脚本底层的指令吗?」他试探着问道。
「对,你听说过?」波尔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余弦,点头道:「梦网的蓝图,不像是那些普通的梦境音频,想什麽时候修改就能修改。在梦网里,想要取消这些指令,只能让所有人全部退出,把这个世界重置,才能重新部署。但现在的帕尔纳索斯,显然是做不到了。」
余弦沉默下来,他当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座城市里,有那麽多在梦里积累起来的东西,那麽多後来建起的街道、建筑、景观,还有那些已经在帕尔纳索斯生活了漫长岁月的人。
想把这一切清空,重新回到最开始,恐怕连丢卡利翁也没有办法轻易做出决定。
余弦忽然想到了当初刚到云水山庄的那一天,他们准备部署三号和四号频率蓝图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也想过,要给自己留下一些特殊的功能,让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能够在需要的时候干预里面发生的事情。
这些能力,只要事先写进蓝图,就能够在相应的世界里被调用。
但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这里,梦境里的蓝图,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份验证。
一旦有人知道了那些指令的触发方式,就能得到和设计者一样的能力,就相当於把这个世界的命脉,也交到了对方手里。
而已经开始运行的世界,又没有办法像普通软体那样,随时修改密码、撤销授权。
这就像是在世界的底层,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什麽时候会爆炸的核弹,知道它的人越多,失控的可能性就越大。
余弦记得,当时还是老史提出,乾脆不要那些高级权限了。
他们最终只留下了登出的功能,舍弃了那些能够随意支配世界的指令。
可现在看来,帕尔纳索斯当初,显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而那颗核弹,竟然真的在二号频率里出了问题。
「这条口令,具体要怎麽用?」余弦抬起头,问道。
波尔把车内的顶灯调亮了一些,抬起右手,示意余弦看自己的动作:「把你的两只手,理解成一块密码板就行了。」
他抬起双手,两手并排,掌心朝向自己:「两个大拇指,就是负责输入的指针,你可以把它当做滑鼠。」
余弦也跟着抬起手,波尔继续解释道:「除了拇指,剩下的八根手指,算上指根那里,每根都有三处关节,两只手加起来,就是二十四个位置。」
他用左手拇指,依次点过食指上靠近指尖、指中和靠近指根的三处关节:「从最左边的食指开始,每根手指都从上往下数。这里依次是A、B、C,再往右,中指就是D、E、F。」
余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试着按了一遍。
「左手数完,接着是右手的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波尔说道:「按照这个顺序,从左到右,正好从字母A排到字母X。」
说完,波尔又把两根拇指分别弯向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左手掌心是Y,右手掌心是Z,这样就凑齐了二十六个字母。」
余弦有些明白了:「所以,就是用拇指去点字母对应的位置?」
「对。左手上的位置,用左手拇指,右手也是一样,但要按照字母顺序,一个一个来」波尔指了指纸上的单词:「把这个单词完整地输入一遍,再从头连续重复一遍,整个单词输入两次,两次都正确,就能触发了。」
余弦对照着纸上的拼写,两根拇指在指间缓慢移动,把整套动作重复了两遍。
动作的幅度很小,远远看去,倒像是在掐着指节计算什麽,有些像那些游戏里,需要配合手势才能释放的法术了。
这套密码学的方案,不仅好记,还组合丰富,加上难被外人注意到,确实比他们之前那个轻点太阳穴之类的方式要高明多了。
看到余弦记住了,波尔说道:「这个单词的指令,可以带你去基地的落点,只需要第一次使用,後面再入梦时,就直接在基地里了。等你到了以後,克拉默斯会跟你说明後面的安排。」
说完,波尔低头看了眼时间,开口道:「先走吧,那边不能再耽误了。」
车内的顶灯熄灭,波尔把车子缓缓倒出那块宽敞的地方,沿着辅道,重新驶回了主路o
和余弦聊完之後,波尔似乎心情轻松了不少,没有之前的紧绷和恍惚了。
这一次,距离真理之环已经比较近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连续的反光标识,限速牌一块接着一块,远处还能看见检查站上方的灯光。
余弦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前方,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在格鲁森伯格发生的事情。
平安夜帕尔纳索斯全球开放的那天,波尔确实是一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
难道,他这几天都是在参与或是发动那场针对帕尔纳索斯的袭击?
他又想到了那首《小雨滴》,想到了那些被他怀疑另有用途的「午夜公交车」,想到独自来到格鲁森伯格、黑岭市、庆典镇的人们,甚至是..
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自杀案」。
以前,这些事情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似乎总隔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环节。
可现在,它们似乎一点一点地,朝波尔口中的那个「学派」汇合了。
当然,他还没有证据证明所有事情都出自这个组织,更不知道波尔本人参与了多少,但那种不安却是越来越具体了。
波尔的那个「学派」,似乎总是在打破一些东西。
打破人们原本的习惯,打破某个地方的秩序,甚至还想去打破这个世界能够维持的」
边界」。
不过,他们似乎又不是为了破坏而破坏,他们有自己的理论,有想要达成的目标,也知道怎样才能取得所需的结果。
只是,那些生活在原有秩序里的人,却成了这个过程的牺牲和代价。
「波尔老师。」余弦忽然开口道。
「嗯。」波尔看着前方,应了一声。
余弦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犹豫过吗?」
波尔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沿着一段缓坡往前开去,路边的树木被车灯照亮,又很快落到了後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你指什麽?」
「比如......格鲁森伯格的那些人。」余弦说道:「让他们接受训练,改变他们原来的生活,再去做後面的实验......您决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自己是不是愿意?」
波尔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余弦,你听说过「总观效应」吗?」
「总观效应?」余弦皱了皱眉。
「有些太空人到太空以後,从那里回头看地球,会受到很大的触动。」波尔说道:「在地面上时,我们总觉得,世界很大,人与人之间有各种分歧,有很多事情值得争论,值得付出一切。」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从太空的那个距离看过去,地球就是黑暗里一个很小的星球,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上面。那些你原本觉得很重要的界线其实根本看不见,那个保护着我们所有人的大气层,也稀薄得让人害怕。」
余弦听着,轻轻点了点头,他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描述。
「亲眼看见一些东西後,看待事情的方式,就会发生变化。」波尔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总观效应。就像是你原本也知道,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可知道和真正看见,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余弦看着他,迟疑道:「您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我没去过太空,我只是打个比方,」波尔笑了笑,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我当然犹豫过,只是......看到的东西越多,这种犹豫就越少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道路上:「就像到了太空,就能意识到宇宙的庞大和人类的渺小一样。我看到的东西,让我对世俗的一些条条框框,甚至是对世界本身,也失去了...
波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失去了原有的敬畏吧。就像金刚经里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不执着於相,才能超脱於相,达到相变」。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余弦沉默了,他理解不了波尔说的这些形上学的话,但他也隐约能感受到波尔想要表达的态度和哲学观。
「你现在应该还很难认同这些,」波尔摇了摇头:「但......我想,等回到真理之环後,当你看到了那里发生的事,也许你会有新的想法。」
余弦愣了愣,真理之环发生的事?
他想起了之前在贝尔诺瓦时,海森堡给波尔发来的消息,当时海森堡说「坏消息是......可能还真让你猜对了」,波尔说的会是这件事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远处已经能看见一些熟悉的灯光了,围栏沿着道路向两侧延伸,通往检查站的路口,立着临时的限速标志。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波尔松开油门,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雨确实比他们走时小了很多,车顶上的声音也没那麽急促了。
隧道口的风很大,红白相间的警戒带被风扯在半空,在两根立柱之间绷得笔直,旁边的树枝东倒西斜,叶片翻飞。
余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检查站旁的灯柱,光线下,雨水连成了一条条笔直细长的亮线o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波尔老师,」余弦的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转头看着波尔,声音里多了些不安:「这里的雨,是不是......有些问题?」